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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我不能跟你一起洗。”
林祈说道。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又像是在说一件“虽然很遗憾但确实做不到”的事情。
尾音轻轻落下去，落在安静的走廊里，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无声无息地贴在了地面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着。
那笑意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而是用来缓和可能会导致小睦失望的一点温柔。
为什么不能呢？
她没有解释。
小睦也没有问。
小睦听完，在原地盯着林祈看了一会。
那双金瞳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林祈的脸。
不是审视，不是质问，甚至不是疑惑。只是一种很安静、很专注的“看着”。
像是在透过林祈的眼睛，看什么更深的地方。
像是在分辨什么东西。
分辨林祈为何会拒绝。
梦境里的一切都应该遵从她的意愿。
这是她的梦，是她用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念想、那些不敢承认的渴望、那些在现实里被小心翼翼收起来的情感，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拒绝她的请求。
没有人应该拒绝她的请求。
但林祈拒绝了。
小睦盯着林祈看了多久呢。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很久很久。
梦境里的时间从来都不是一条笔直的线，它会在某些时刻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无限放大，长到每一次眨眼都像是翻过了一页书。
最后小睦还是抱着她的睡衣，移开了视线。
她没有说话。
只是垂下眼睑，让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瞳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藏了起来。
然后转过身。
淡蓝色的兔子拖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柔软的声响。
她抱着那套淡绿色的睡衣，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通往浴室的门。
她的背影在房间清亮的白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若隐若现。
浴室的门打开了，又关上。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柔的闷响，像是一声被吞下去的叹息。
林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浴室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客厅。
客厅的灯还亮着。
那盏暖黄色的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柔和，沙发上的靠垫还是歪着的，茶几上那本看了一半的书还是翻开在她夹了书签的那一页，电视遥控器还是搁在沙发扶手上。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林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垫陷下去的幅度很小，发出一声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她靠在靠背上，视线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窗户。
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有些无聊。
等待这件事本身并不让人难受，让人难受的是等待的时候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她的视线在客厅里游移了一圈。
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那幅风景画、厨房吧台上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所有的东西都被她看过了一遍，然后又被她看过了第二遍。
或许是实在有些无趣，她决定起身去阳台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回弹的声响。
她绕过茶几，走向客厅那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
门是推拉式的，铝合金的边框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银光。
她握住门把手，然后轻轻往一侧推去。
门滑开了。
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属于四十五层高空的凉意。
那凉意和地面的夜风不同，它更干净，更清冽，没有被地面的嘈杂和人气捂热，还保留着高空应有的温度。
风撩起她额前的发丝，贴着皮肤滑过，像是一只微凉的手在轻轻抚摸。
她走到阳台上。
没开灯。
阳台的灯开关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她伸手就能摸到，但她没有去碰。
毕竟东京的夜景在黑暗中才适合观看。
灯光会破坏黑暗的纯粹，会把玻璃门照成一面镜子，让外面那些遥远的光点全都变成室内倒影的背景。
阳台不大，刚好能放下两把折叠椅和一张小圆桌。
周围还有些支架用以摆放她种的盆栽。
她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
栏杆是金属的，表面涂着一层深灰色的漆，被无数个日夜的风吹日晒打磨得光滑而微凉。
她的手握上去的时候，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凉意。
和那条梦境走廊里的木质栏杆不一样。
那里的木头是斑驳的、带着裂纹的、温暖中透着一丝腐朽气息的。
而这里的金属是光滑的、冰凉的、带着现代城市特有的那种干净而疏离的质感。
四十五层的夜景下，可以将东京的景色一览无余。
她站在高处，视线越过栏杆，投向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城市。
楼下的街道变成了一条条光的河流。
车头灯是白色的，尾灯是红色的，两种颜色的光点沿着道路的走向缓缓流动，在夜色里画出城市的血管。
那些光点移动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凝固，又确实在移动着。
从这条街流到那条街，从这个路口流到那个路口，永不停歇，永不改变方向。
远处的写字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户，有些亮着灯，有些暗着，明暗交错着组成一片巨大的、闪烁的光墙。
东京塔在更远的地方亮着橘红色的光，像一个被钉在城市天际线上的坐标点。
更远处，彩虹大桥的灯带横跨海面，白色的光点串成一条细细的弧线，在海面和夜空之间画出一道温柔的界限。
所有这些光。
所有这些被点亮的窗户、流动的车灯、闪烁的霓虹、静止的街灯。
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东京的夜景。
是无数人愿意爬上高楼、花钱买票、举起手机拍照的夜景。
是那些旅游指南上会用“璀璨”“绚丽”“不夜城”来形容的夜景。
但是在林祈此时看来，略有些寂静。
寂静。这个词通常不会用来形容夜景。
夜景应该是热闹的。
那么多灯光，那么多车流，那么多亮着的窗户后面都在发生着不同的故事。
应该是繁华的、充满生命力的、让人感觉到“这座城市还醒着”的。
但她感觉到的，是寂静。
因为她看了一会儿，便开始注意到了那些之前没有注意的东西。
车流是重复的。
楼下那条主干道上，白色的车头灯从左边流过来，红色的尾灯往右边流过去。
每一辆车的速度都差不多，每一辆车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她盯着那条光的河流看了十几秒，然后发现了。
同样的白色车灯，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速度，从同样的方向，驶过来。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像是有人把同一段画面复制了无数份，首尾相接，循环播放。
灯光是一成不变的。
远处那栋写字楼的某一扇窗户亮着灯，暖白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
她看着那扇窗户，数了三十秒。
灯光没有闪烁过，没有变暗过，甚至连亮度的细微波动都没有。
就那样恒定地亮着，像是一张贴在窗户后面的发光贴纸。
好像一直在重复某一刻般。
她盯着东京塔的灯光看了一会儿。
那橘红色的光每隔几秒会有一次细微的明暗变化，像是呼吸。
但那“呼吸”的节奏太过规整了。
每一次变亮的时间一模一样，每一次变暗的时间一模一样，每一次的亮度峰值一模一样。
不是一座真正的塔在发光，而是一段被精心复制出来的、关于“东京塔在发光”的记忆，在这片梦境里被反复播放。
这座城市没有在“活着”。
它只是一幅画。
一幅画得很精致、每一个细节都被仔细还原的画。
但画终究是画。
画里的车流不会改变路线，画里的灯光不会忽然熄灭，画里的窗户后面不会有真正的人在生活。
林祈看着这片被凝固住的夜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现实里，她也在四十五层的阳台上看过夜景。
那时候祥子站在她旁边，手指着远处的彩虹大桥说“从这里看下去，东京就像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她当时笑了，说祥子的比喻太过中二了。
然后她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流动的车灯和闪烁的霓虹，看着这座永不停歇的城市在她们脚下缓慢地呼吸。
那时候的夜景不是寂静的。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夜景的只有她一个人。
咔哒。
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脆，是塑料开关被按下去时发出的那一声短促的脆响。
在安静的阳台上，这一声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阳台的灯莫名地亮了起来。
光从头顶洒下来。
那种阳台常用的、色温偏冷的白光，从墙壁上的那盏小灯里涌出来，把她脚下的地板、面前栏杆、和栏杆外那片无边的夜景全都笼了进去。
她的影子被灯光投在阳台的地板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落地玻璃门的门框上，折成一道黑色的折线。
林祈本想回头看一眼怎么个事。
她的手还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还停留在脚下那片重复播放的夜景里
灯亮的瞬间她眨了一下眼，瞳孔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得微微收缩
她试图看向那开关的方向。
肩膀先转，带动着脖颈，带动着头，准备往身后看去。
“祈，别回头，好吗？”
小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依旧是微凉的，像是一片落在背上的初雪。
额头的触感和手的触感不一样，更硬一些，骨头就在皮肤下面，抵着她的脊椎，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小睦低着头。
她看着脚下的地面。
阳台的地板是深灰色的防水地砖，表面有细细的防滑纹路。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她的脚尖在影子里面，林祈的脚尖也在影子里面，两个人的影子融合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她，哪里是林祈。
“怎么了嘛？澡洗完了要不要我帮你吹一下头发？”
林祈确实没回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
那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贴上她的皮肤，沿着脊椎往上传，一直传到她的后脑勺，变成一种细细密密的酥麻感。
小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保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额头抵着她的背，一动不动。
“祈，你不是梦境里的那个祈对不对？”
小睦没接话，而是直接询问起了真相。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低低的。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任何“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的前奏。
就那样直接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像是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久到再多憋一秒都会碎掉。
这句话落在阳台的空气里。
四十五层高空的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几分。
但那些音节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林祈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确认的事情。
你不是梦境里的那个祈。
对不对。
她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
但她只是想要听林祈亲口说出来。
林祈沉默了一瞬。
她吸了一口气，四十五层高空的凉意顺着气管涌进肺里，把胸腔填得满满的。
然后她把这口气缓缓吐出来，温热的气息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凝成一缕湿热的气流，但很快就散在了夜风里。
“嗯，莫提斯说你睡着了，不愿醒来，所以我就想办法进来看看你了。”
林祈被小睦知道了身份，也没反驳，当即就点头说出了原因。
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慌张，没有想要掩饰什么，甚至连一点点被拆穿后的尴尬都没有。
就那样坦然地、轻轻地把真相说了出来，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对，我是从外面进来的，莫提斯说你睡着了，而且还不愿醒来，所以我就想办法进来了。”
这句话被她用那种温柔而平静的语调说出来，却让腰上环抱着她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
“祈，你不该来的……”
小睦原本平静的嗓音带上了几分疲惫。
那疲惫不是身体上的。
在梦里，身体不会累。
那是一种更深处的疲惫，是从心脏最里面渗透出来的，沿着血管流遍全身，渗进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里。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已经不记得出发时的样子，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她将自己的头抵在了林祈的背上。
“为什么呢？”
林祈依旧听话地没转过身，继续问道。
她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小睦抵在她背上的额头的温度。
那片微凉正在一点一点变暖，被她的体温捂热。
像是把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太久的石头捞出来，握在掌心里，慢慢地、耐心地把它捂到和自己一样的温度。
她没有催促，没有试图转过身去看小睦的脸。
声音温柔得像是春天化开的雪水，一点一点渗进干涸的土壤里。
“因为‘我们’不想醒来。”
身后的声音带上了重叠。
那不是一个人在说话。
林祈听到了。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那声音里重叠着无数个相同的音节，像是有无数个相同的声带在同一瞬间震动，无数个相同的嘴唇在同一瞬间开合。
每一个声音都是小睦的声音，都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的音色。
但当它们叠在一起的时候，那声音就不再是“轻”的了。
它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
“我们”不想醒来。
不是“我”。
是“我们”。
林祈只感觉身后似乎带上了一丝刺骨的冰冷感。
那冰冷感不是从环抱着她的那双手上传来的。
那双手还是温热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贴在她的小腹上，带着属于人类的温度。
冰冷感是从更深处传来的，从身后那片空气里，从贴着她后背的那片重量里，从那重叠着无数个声音的音节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透过小睦的眼睛看着她。
不是“一个”什么东西。
是很多。
很多很多。
她回头。
动作很快。
撑在栏杆上的手松开了，身体在环抱着她的那双手臂里转过来，肩膀带动脖颈，脖颈带动头，视线扫过身后那片被冷白色灯光照亮的阳台——
却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阳台是空的。
那盏冷白色的小灯还亮着，把阳台的地砖照得清清楚楚。
深灰色的地砖，细细的防滑纹路，她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落地玻璃门的门框上。
圆桌上的小多肉盆栽还安静地放着，陶瓷表面反射着灯光，亮起一小片模糊的白色。
两把折叠椅靠在墙边，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台的灰总是积得很快，明明前几天才擦过。
没有人。
没有小睦。
没有那个从背后环抱着她的、淡绿色头发的身影。
“这是……怎么个事？”
她站在原地疑惑道。
......
嘻嘻，吓唬一下你们。请投喂免费小礼物喵。宝宝，我爱你们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