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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落在空荡荡的阳台上，没有回答。
阳台外面的东京夜景还在重复播放着。
同样的车流以同样的速度在同样的道路上行驶，同样的灯光以同样的亮度在同样的窗户后面亮着。
东京塔的橘红色光芒还在以同样的节奏呼吸着，彩虹大桥的灯带还在海面上画着那一道永远不会改变的弧线。
夜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发丝。
四十五层高空的凉意贴上她裸露的后颈。
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咔嚓。”
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
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金属构件咬合又分离，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声响。
然后是门打开的声响，门板从门框上移开时那一声轻柔的闷响。
林祈转过身。
透过落地玻璃门，她看到了客厅。
浴室的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浴室里涌出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块。
光块里站着一个身影。
小睦带着一头湿漉漉还滴着水的头发便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套淡绿色的睡衣。
上衣的胸口位置印着一只小小的卡通黄瓜，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皱，小黄瓜在浴室透出的暖光里反射出细小的光泽。
她的头发是湿的。
湿透了。
淡绿色的发丝吸饱了水分，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墨绿的颜色。
发丝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贴在脸颊上，贴在后颈上。
水珠从发梢滴落——啪嗒。
落在睡衣的领口上，把淡绿色的棉布染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啪嗒。
落在地板上，在脚边积起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水痕。
她任由水滴划过脸庞。
水珠从额前的刘海上滑下来，沿着眉骨的弧度流到眼角，再从眼角沿着脸颊的弧线继续往下流。
像是一滴没有温度的眼泪，流过了所有眼泪应该流经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咸味。
她连擦都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水珠一道接一道地划过自己的脸。
“祈，吹头发。”
小睦站在浴室门口说道。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轻的、淡淡的语调。
好像刚才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睦？刚……算了，我先帮你擦一下头发。”
林祈本来还想问点什么。
她的嘴唇张开了，舌尖抵住上颚，第一个音节已经成形——“刚”字的声母已经含在了唇齿之间。
她的视线落在小睦身上，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脸上那一道道还没干透的水痕，看着她睡衣上那只被水汽蒸得发皱的小黄瓜。
但她把那个问题咽回去了。
算了。
问什么呢。
问你刚才有没有去阳台吗。
这些问题在她的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被她吞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小睦的头发还在滴水。
水滴从发梢落下来，落在睡衣领口，落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像是永远不会停。
那双金瞳正看着她，安静地、乖巧地、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等待。
见小睦一头湿漉漉的样子，林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疑惑。
她走向小睦。
脚步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客厅的地板上发出柔软的声响。
经过沙发的时候顺手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了什么。
等她走到小睦面前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条毛巾。
“小睦洗完头发，就得先拧干，然后再拿毛巾擦去表面的水分，不然很容易感冒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毛巾展开。
毛巾是浅灰色的，棉质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锁边。
她抖了一下毛巾，空气把毛巾鼓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柔软的“噗”的声响。
然后把毛巾盖在了小睦的头上。
淡绿色的发丝被毛巾裹住，那些正在滴落的水珠被棉质布料接住，迅速渗进纤维里，把浅灰色染出一片一片的深色。
她把手放在毛巾上，然后开始轻轻地揉搓。
动作很熟练。
指腹隔着毛巾按压发根，把头发里吸饱的水分挤出来，让毛巾吸收。
从头顶到耳侧，从耳侧到后颈，她的手隔着毛巾一点一点地移动着，把每一绺湿发的表面水分都擦去。
力道不重不轻，刚刚好能挤出水份，又不会扯痛头皮。
她一边给小睦擦去头发上多余的水滴，一边碎碎念道。
“头发这么长，洗完之后不先拧干的话，水就会一直滴一直滴。滴得到处都是不说，衣服也会湿透。湿着衣服吹风最容易感冒了。而且你知道吗，头发湿着的时候毛鳞片是张开的，这时候最脆弱了，不用毛巾把水分吸干就直接吹，吹风机的热量会让毛鳞片受损，头发会变得毛躁分叉……”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老妈子在唠叨自己的笨蛋女儿。
毛巾在小睦头上来回移动着，把那些淡绿色的发丝擦得蓬松起来。
原本因为吸水而变成墨绿色的头发，在毛巾的吸拭下渐渐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小睦乖巧地站在原地，听着林祈的唠叨。
她没有动。
从林祈把毛巾盖在她头上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睡衣的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
她的头微微低着，下巴靠近胸口，让林祈更方便地擦到后颈的头发。
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棵被雨水淋透的小树，正被人耐心地一点一点擦干。
嘴里只发出一声“嗯”的鼻音，像是一只被顺毛的猫，在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呼噜声。
林祈的手在小睦头上又揉了几下，然后停下来。
她把毛巾从小睦头上拿开，叠了一下，换了一个干燥的面，重新覆上去，继续擦拭。
毛巾吸饱了水，比刚才重了一些，拿在手里有一种湿漉漉的凉意。
“祈，该吹头发了。”
感觉头发似乎没那么湿了，小睦也主动提醒道。
她感觉到了。
头发不再像刚出浴室时那样沉甸甸地贴在头皮上了，那些原本会从发梢滴落的水珠也不再滴了。
毛巾擦过之后，头发表面变得蓬松了一些，只剩下一种微微湿润的触感。
是那种吹风机几分钟就能吹干的湿度。
“嗯，好。”
林祈拿开毛巾。
毛巾从淡绿色的发丝上移开的时候，有几缕头发被毛巾勾了起来，在空中轻轻飘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
她伸手摸了摸小睦的头发。
指尖穿过发丝，触到头皮，能感觉到发根还有些潮，但发中和发梢已经被毛巾擦得半干了，摸上去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洗发水残留的淡淡香气。
感觉确实干了不少，便起身去拿吹风筒。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
在浴室门口蹲得太久了，关节在抗议。
她把那条吸饱了水的毛巾搭在手臂上，转身走向卧室。
吹风筒放在她卧室的抽屉里。
小睦整个过程，都站在原地。
从林祈把毛巾从她头上拿开，到林祈起身离开，到林祈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
她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淡蓝色的兔子拖鞋踩在浴室门口那一小片被水滴打湿的地板上，水痕在她的脚边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她的双手还是垂在身体两侧，袖口盖着半个手背。
一直看着林祈的动作。
她看着林祈蹲在她面前给她擦头发的时候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看着林祈的手指隔着毛巾在她的头发上移动，指腹的压力透过毛巾传上头皮，温柔得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在刚才林祈没答应她一起洗澡就意识到了。
在她盯着林祈看的那几秒里，在她的瞳孔映着林祈温柔地拒绝她的表情时，一个她早就应该知道、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终于浮上了水面。
林祈不是这个梦境的幻影。
因为梦境一切都应该遵从她的意愿。
这是她的梦。
是她用那些不敢在现实里说出口的愿望、那些被小心翼翼压下去的渴望、那些在每一个独自入睡的夜晚反复描摹的画面，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按照她的心意运转。
她想让林祈牵着她的手，林祈就会牵。
她想让林祈摸她的头，林祈就会摸。
她想把那间空着的客卧变成自己的房间，门打开就是了。
没有人会拒绝她的请求才对。
如果林祈是这个梦境制造出来的幻影，她会答应的。
她会说“好啊”，然后牵着小睦的手走进浴室。
她会帮小睦洗头发，会把洗发水揉出泡沫，会用指腹轻轻按摩小睦的头皮，会在冲水的时候用手挡住小睦的眼睛不让泡沫流进去。
她会做所有这些事情，因为这是小睦想要的。
因为这个梦境里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小睦得到那些在现实里得不到的东西而存在的。
但林祈拒绝了。
她说，不了，我不能跟你一起洗。
拒绝。
这个梦境里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她自己的梦，她自己的世界，她自己的愿望。
却被人拒绝了。
所以林祈是真实的。
这个念头落进她的心里，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落进冷水里。
滋啦一声，白汽蒸腾，水面剧烈地翻涌着。
真实的林祈。
不是她制造出来的幻影，不是她用来填补那些空缺的替代品。
是那个在现实里会对她笑、会摸她的头、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林祈。
是那个属于祥子的林祈。
是那个她不应该、也不能产生任何多余念头的林祈。
但她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小睦的梦里。
为了她。
小睦垂下了眼睑。
金色的睫毛在浴室透出的暖光里投下细微的阴影，把瞳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藏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移动。
头发上残留的水分被重力牵引着，从发梢慢慢渗出来，在肩头的睡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等待着。
等到林祈插好吹风筒，坐在沙发上，转头看向这边。
林祈拿着吹风筒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个插线板。
她把插线板的线展开，插头插进沙发旁边墙壁上的插座里，然后把吹风筒的插头插进插线板。
黑色的电源线在沙发扶手上绕了半圈，垂到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蛇。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垫陷下去，发出一声柔软的闷响。
她把吹风筒放在膝盖上，用手理了一下电源线，然后抬起头，看向浴室的方向——
才发现小睦还站在原地。
浴室门口那片地板上，小睦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淡蓝色的兔子拖鞋踩在那片被水滴打湿的地板上，水痕已经比刚才扩大了一圈。
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淡绿色睡衣的袖口盖着半个手背。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的脸颊上和肩头，把睡衣的领口染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从林祈离开去拿吹风筒，到她插好电源在沙发上坐下。
整个过程，小睦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她在等。
等林祈叫她。
“小睦，过来吹头发啦。”
林祈看到小睦还站在原地，便招呼道。
她抬起手，朝小睦招了招。
手掌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招呼一只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的小动物。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声音里也带着一点笑意，温柔的，耐心的，像是在说“过来呀，我就在这里”。
小睦垂下眼眸。
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视线从林祈身上移开，落向自己脚尖前那片被水滴打湿的地板。
水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反光，像是一面小小的、破碎的镜子。
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开合。
像是在舌尖上尝了尝某个词的味道，又把它咽了回去。
但还是用略带点闷闷的嗓音说道。
“好。”
她迈出了第一步。
淡蓝色的兔子拖鞋从浴室门口那片水痕里移开，踩在干燥的客厅地板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睡衣的裤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沙发前。
走到林祈身边。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林祈，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
沙发垫陷下去的幅度比林祈坐下时小得多。
她的体重太轻了，轻到沙发几乎不需要费力就能接住她。
她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不算直，微微弓着，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小鸟。
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背后，发梢搭在沙发的绒面布料上，把那一片染出一点点深色的水渍。
小睦便坐在了林祈旁边，乖巧地让她吹着头发。
林祈拿起膝盖上的吹风筒。
手指握住手柄，她把吹风筒的开关往上推了一格。
嗡的一声，电机启动了，风扇开始旋转，气流从吹风口涌出来，先是一阵凉风，然后温度慢慢升上来，变成了温热的风。
她把吹风口对准自己的手背试了试温度。
不烫。
刚刚好。
然后她把吹风口移向小睦的头发。
温热的风吹进那片淡绿色的发丝里，把那些还带着潮意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她一只手握着吹风筒，另一只手伸进小睦的发丝里，手指从发根插入，轻轻抖动，让热风能吹到每一层头发。
发丝在她的指缝间滑过，软软的，滑滑的，带着洗发水的香气和一点点残留的凉意。
林祈熟练地给小睦吹着头发。
她的动作很熟练。
吹风筒在她手里稳定地移动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太近了会烫到头皮，太远了吹不干。手指在小睦的发丝间穿梭，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绺轻轻分开，让热风均匀地拂过每一缕头发。
从后脑勺吹到耳侧。
从耳侧吹到头顶。
从头顶吹到刘海。
她的手指跟着吹风筒的风口移动，指腹贴着小睦的头皮，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在热风下慢慢升高。
小睦的头发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变得蓬松起来，原本因为潮湿而贴在一起的发丝重新舒展开来，在热风里轻轻飘动着，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淡绿色的花。
小睦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背对着林祈，任由那温热的风吹着自己的头发，任由林祈的手指在自己的发丝间穿梭。
吹风筒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客厅。
嗡嗡的，低沉的，像是一头温顺的兽在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在这声音里，其他所有的声音都被盖过了。
窗外的风声，冰箱的运转声，甚至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全都被埋进了这片持续的嗡鸣里。
她闭上眼睛。
金色的睫毛合拢，把瞳孔里的光藏了起来。
黑暗中，她能更清楚地感觉到林祈的手指。
指腹贴着她的头皮滑过，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从头皮传到血液，从血液传到心脏，从心脏传遍全身。
太温暖了。
温暖到让她几乎要忘记，这是一个梦。
温暖到让她几乎要忘记，她已经知道了林祈是真实的。
温暖到让她几乎要忘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头发吹干了。
林祈把吹风筒的开关往下推到底。
嗡鸣声戛然而止，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突兀，像是从一场持续了很久的雨里忽然走出来，耳朵里还残留着雨声的幻听，但周围已经一片寂静了。
她用手指最后理了理小睦的头发。
吹干后的发丝蓬松柔软，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像是一捧被阳光晒过的丝绸。
她把吹风筒放在一边，电源线在沙发扶手上绕了一圈，吹风筒搁在坐垫上，出风口还散发着余温。
“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吗？”
她问道。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小睦的背影。
那背影在吹完头发之后显得更加单薄了，淡绿色的发丝蓬松地散在肩头，把肩膀衬得窄窄的，把脖颈衬得细细的。
睡衣的领口因为刚才吹头发的动作微微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小睦坐在原地。
她没有动。
没有去摸自己的头发是否是真的干了，没有站起来，没有转过身。
她只是那样坐着，背对着林祈，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然后她转过头。
动作很慢。
先是下巴微微向一侧偏转，然后带动脖颈，带动肩膀。
淡绿色的发丝随着转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露出她半边侧脸。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双金瞳映得微微发亮。
“可以……再待一会吗？什么事都不用做，就在这里坐一会。”
小睦问道。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
轻轻的，淡淡的。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每一个音节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像是她在很小心、很小心地把这些字从心里捧出来，怕碰碎了，怕洒了。
“嗯，当然可以啦，为什么不可以呢？”
林祈微笑着答应了。
什么事都不用做，就在这里坐一会。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很小很小的愿望。
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两人就这样坐在了沙发上。
客厅的灯还是亮着的。
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把沙发、茶几、电视柜，还有沙发上的两个人都笼在同一个色调里。
窗帘还是没拉上，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过玻璃照进来，那片重复播放的车流和灯光，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显得遥远而虚幻，像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安静。
但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安静。
是一种被填满了的安静。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知道身边有一个人在，这安静就变得可以忍受了，甚至变得有些温暖。
小睦盯着林祈看了很久。
她转过身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金瞳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林祈的脸，从眉骨看到眼角，从眼角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颌线。
像是在用视线描摹一张画，每一笔都要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要记住。
像是怎么样也看不够一般。
她的视线在林祈的脸上慢慢移动着。
那双金瞳里映着暖黄色灯光下林祈的轮廓，映着她微微歪着头的样子，映着她嘴角还没完全散去的笑意。
“怎么了嘛？”
林祈被小睦盯得有些不适应，便问道。
她说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从脸颊上滑过，像是在确认脸上有没有沾什么东西。
她的视线在小睦脸上转了一圈，从那双一眨不眨的金瞳，到微微抿着的嘴唇，到因为转头的姿势而绷紧的脖颈线条。
被这样盯着看，任谁都会有些不适应。
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被看得太清楚了”的不安。
像是有人用视线掀开了皮肤，直接看到了下面的血管和骨骼。
“祈……可以靠一下吗？”
小睦试探性地问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她变得谨慎了。
因为她知道林祈是真实的。
因为真实的林祈有拒绝的权利。
因为真实的林祈，刚才已经拒绝过她一次了。
“靠吧，没事的。”
林祈说道。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柔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把身体往小睦的方向挪了一点。
沙发垫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掌宽变成了几乎贴在一起。
见小睦突然变得谨慎，林祈似乎也是知道小睦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没事，靠吧，我又不会怎么样。”
林祈又补了一句。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肩膀旁边的位置。
手掌落在沙发垫上，发出一声柔软的闷响。
她的肩膀微微侧过来，朝向小睦的方向，像是在打开一扇门。
小睦犹豫着。
她的视线从林祈的脸上移开，落在林祈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舒服的位置，不算太宽，但稳稳的，靠上去应该刚好能嵌进肩窝里。
灯光落在林祈的肩头，把那一片衣料照出柔软的质感。
她朝着这边坐了一点。
动作很小。
臀部在沙发垫上挪动了短短一段距离，淡绿色睡衣的衣摆蹭着沙发的绒面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几乎贴在一起”变成了“确实贴在一起”。
她的肩膀碰到了林祈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温度从那一点接触面上传递过来。
然后她轻轻地把头靠在林祈肩上。
淡绿色的发丝散落开来，铺在林祈的肩头和上臂。
刚吹干的头发带着洗发水的香气和热风残留的温暖，软软地贴着林祈的皮肤。
她的额头抵着林祈的肩膀，鼻尖离林祈的脖颈很近，近到能闻到林祈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属于林祈这个人的、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重量落上来的那一刻，林祈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很轻。
小睦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还要轻。
像是一只停在枝头的鸟，轻到那根树枝几乎不需要弯曲。
她能感觉到小睦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的压力，能感觉到小睦的呼吸拂过自己脖颈的温度，能感觉到小睦的淡绿色发丝贴着自己手臂的柔软触感。
小睦靠在林祈的身上，突然出声说道。
“祈，出去吧，我已经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