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出去吧,我已经醒不过来了。”
那句话还残留在空气里。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打捞上来,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带着不见天日太久才会有的冰凉温度。
客厅的暖黄色灯光照在小睦淡绿色的发丝上,照在她贴在林祈肩头的侧脸上,却似乎照不进她说这句话时瞳孔深处的那片暗色。
林祈听完此话,张嘴便问道。
“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她微微侧过头,想要看清小睦的表情,但小睦的脸还贴在她的肩膀上,她只能看到那片淡绿色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的耳廓。
林祈眼中满是不解。
这句话从耳膜传进大脑,在大脑里转了好几圈,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一个人为什么会醒不过来呢?
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试图从里面嚼出一点可以被理解的滋味。
在她的认知里,梦总有醒的时候。
噩梦会在最可怕的那一刹那把人惊醒,美梦会在最不舍的那一刻被闹钟打断,哪怕是最深最沉的睡眠,也终究会迎来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
梦和现实之间有一道界线,那道线或许模糊,或许曲折,但它始终存在。
除非,那道线消失了。
除非,梦和现实之间的那道门,从里面被锁上了。
小睦移开了靠在林祈肩上的头。
那个重量从林祈的肩头移开的时候,带走的不仅仅是压力。
随之离去的还有温度。
小睦额头的温度,发丝的触感,呼吸拂过脖颈时那微微发痒的感觉。
所有这些在一瞬间同时抽离,像是有人忽然把一件披在肩上的毯子扯走了,露出下面被捂得温热的皮肤,让客厅里微凉的空气趁虚而入。
林祈的肩膀上还残留着那片温度的印象。
但那温度正在快速地消散,从温热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和周围的空气一样的温度。
像一个正在远去的证据,证明刚才那一切确实存在过。
小睦转而看向她。
那双金瞳正正地对上林祈的视线。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小睦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琥珀般的金瞳里,此刻没有了依恋,转而盛着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夜色最深最深处那一小片凝固的黑暗。
没有作答。
小睦没有回答林祈的问题。
她的嘴唇没有动,喉咙没有震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她只是那样看着林祈,安静地,专注地,用那双什么都不会说、却什么都会说的眼睛。
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像是要把眼前的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瞳孔里。
眉梢的弧度,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阴影,嘴角那一点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担心的纹路。
像是在看一幅画,知道这幅画马上就要被收进匣子里,以后再也看不到,所以要在还能看的时候,拼命地、用力地、贪婪地看。
小睦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金瞳的表面映着林祈的倒影。
那倒影在瞳孔深处轻轻晃动着,像是水面上最后一片落叶,随时都会被水流卷走。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手不大,手指纤细,指节分明。
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手背上的皮肤泛着近乎透明的白,隐约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现在这只手,贴上了林祈的身体。
掌心贴上林祈的胸口,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抵住锁骨下方的那一小片柔软。
小睦的手臂伸直了,肩胛骨在睡衣下微微凸起,淡绿色睡衣的袖口因为手臂伸直的缘故往下滑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手腕内侧那一条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
轻轻地推在了林祈身上。
那个力道很轻。
轻到不像是在推,更像是在触碰。
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像是在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然后轻轻合上。
但就是这个很轻很轻的力道,却让林祈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林祈只感觉自己似乎像是失重了一般。
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不是塌陷,不是碎裂,而是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地消失了。
沙发也不见了,客厅的灯光开始拉远。
暖黄色的光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扎了一个针眼,所有的光都从那个针眼里漏了出去。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她在飘远,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了起来,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原来的位置剥离。
被小睦这一推,推得远远的。
她能看到小睦还坐在沙发上。
淡绿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淡绿色的睡衣,膝盖上那只蓝色章鱼玩偶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的怀里。
小睦还保持着伸手推她的姿势,手臂伸得直直的,手指还在空气中微微张开。
像是一尊被冻结在某个瞬间的雕塑,永远地定格在了推开她的那一刻。
林祈伸手欲抓。
她的手向前伸出去,五指张开,手指绷得笔直。
指尖朝着小睦的方向,朝着沙发,朝着那片正在急速远去的暖黄色灯光。
她能感觉到空气从指缝间流过,凉的,没有任何阻力,像是在抚摸一团看不见的虚空。
她想抓住什么。
抓住沙发的扶手,抓住茶几的边角,抓住小睦那只还没有收回去的手,抓住这个梦里任何一点可以被抓住的东西,好让自己停下来,好让自己回到那个暖黄色灯光下的客厅里,回到那个靠在她肩上的小睦身边。
但她什么也没抓住。
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合拢,指尖触到的只有空气。
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小睦的手。
什么都没有。
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团雾里,雾从指缝间漏过去,漏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点湿润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只感觉自己离小睦越来越远。
客厅的暖黄色灯光已经缩小到只剩下一个针尖大的光点。
小睦的身影也模糊了,和那片光点融为一体,变成一团淡绿色的、金色的、暖黄色的光晕。
她能看到那团光晕里,小睦似乎低下了头。
垂下的淡绿色发丝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的表情,遮住了那双金瞳里此刻正在翻涌的一切。
然后那团光晕也开始远去。
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从一团光晕变成一个光点,从一个光点变成一粒尘埃,从一粒尘埃变成什么都没有。
像是离开了轨道的环星。
在宇宙里,每一颗行星都有自己的轨道。
被恒星的引力牵引着,被物理定律捆绑着,沿着一条既定的路线日复一日地运转。
它们不会偏离,不会逃离,不会忽然挣脱引力的束缚飞向未知的方向。
因为它们没有选择。
因为轨道是它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但现在,林祈感觉自己就是那颗脱离了轨道的星。
引力的束缚断裂了。
原本牵引着她的那个温暖的、明亮的引力源,亲手切断了她们之间的连线。
她不再绕着它旋转了,不再有固定的轨道了,不再有可以预见的归期了。
永不停滞地在太空中飞驰。
周围是黑暗。
纯粹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
和她在梦境走廊里看到的那种黑暗一样。
太过浓厚,简直像是有实体一般,沉沉地堆积在四面八方。
没有参照物,没有距离感,没有上下左右。
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移动。
也许她在飞驰,也许她只是悬浮在原地,而整个世界都在从她身边急速退去。
没有声音。
连风声都没有。
心跳还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但那个声音似乎也被黑暗吞没了。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扇门。
随后她只感觉一阵黑暗将自己笼罩。
她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
不是想要逃避。
只是忽然觉得眼皮很重,重到支撑不住。
又或者只是不想再看到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了。
眨眼间。
闭眼,睁眼。
两个动作之间的间隔短到只有一次心跳的时间。
但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已经不再是那片纯粹的黑暗了。
她再次回到了外围那个满是梦境碎片的空间。
脚下是地面。
不是坚实的大地,不是平整的地板,而是一种奇怪的、拼凑而成的质感。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脚踩在一片由数不清的碎片拼接而成的地面上。
每一片碎片都是一幅画面,一幅被凝固住的、属于小睦的回忆。
这一片是小睦独自坐在练习室角落的画面,吉他的弦断了;那一片是小睦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聚光灯从正面打来;再前面那一片是小睦在月之森的天台上,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缝隙里透出淡淡的、冷白色的光,像是有人把这些记忆用一把钝刀裁开,然后胡乱地拼在了一起,任由裂缝里的光刺痛每一个试图凝视的人。
脚踩着那宛如碎片缝补而成的地面,她只感觉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
这个情绪像是一颗被埋进土壤里的种子,在她的胸腔里生了根、发了芽,然后用一种不可遏制的力量往上生长。
根系攀附着她的肋骨,茎叶撑开她的肺叶,叶片从她的喉咙里钻出来,变成一声压在嗓子里的、沉闷的低吼。
小睦亲手把她推了出来。
她不甘心。
不甘心连一句“为什么”都没能得到回答。
不甘心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不甘心就这样被推开,连伸手去抓的机会都没有。
不甘心明明已经走到了那么近的地方,却还是被推开了。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另一边。
客厅的暖黄色灯光还在亮着。
窗帘被从阳台门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吹出细微的波浪,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茶几上那本看了一半的书还是翻开在那一页,书签夹在纸页之间,露出一小截流苏。
电视遥控器还是搁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是黑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一切都没有变。
除了沙发上少了一个人。
小睦看着已经离去的林祈,垂下了眼眸。
她的手臂还伸在空气中,保持着推的姿势。
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着刚才林祈坐着的位置。
现在那里只剩下沙发垫上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刚才林祈身体的重量压出来的。
那凹痕正在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慢慢回弹,一点一点地恢复成原来的平整。
像是在抹去所有存在过的证据。
她把手收回来。
动作很慢。
手臂从伸直到弯曲,手指从张开到蜷曲,最后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落在蓝色章鱼玩偶圆滚滚的脑袋旁边。
章鱼的扣子眼睛从下面看着她,圆溜溜的,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是在问她:为什么要推开她呢?
小睦没有回答章鱼的问题。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只手刚才还贴在林祈的胸口上,掌心还能感觉到林祈的心跳。
隔着衣料传上来,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掌心里,温热的,有节奏的,活着的。
现在那片温度正在她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捧在手里的一捧水,不管怎么收拢手指,都会从指缝间漏出去。
在林祈到来前,她已经做了无数个反反复复相同的梦。
那些梦开始于什么时候呢?她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从某一次在练习室里,林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而她在那温度里多沉溺了几秒开始。
也许是从某一次录音结束后,她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发呆,林祈从身后伸过手来帮她按了一个按钮,而她在那靠近的瞬间屏住了呼吸开始。
也许是更早,早到她还没有意识到“喜欢”这个词的重量,早到她只是觉得待在林祈身边会很安心,早到她第一次在现实里偷偷看着林祈的侧脸,然后在那个夜晚的梦里见到了她。
每一次她都会重复着这一套流程。
从走廊到车站,从车站到商业街,从商业街到家门口,从家门口到客厅,从客厅到浴室,从浴室到沙发。
一模一样的路线,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对话。
将自己与林祈相处的每一刻都重新放映在梦中。
像是把一部电影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分镜都烂熟于心,每一句台词都能倒背如流。
但她还是愿意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演,一遍一遍地活在这部电影里。
因为这个流程的每一个环节,都藏着她在现实里得不到的东西。
在现实里,她不能牵林祈的手。
但在梦里,她可以在商业街的路灯下十指相扣地牵着她,牵得紧紧的,紧到指节泛白,紧到脉搏隔着皮肤互相呼应。
在现实里,她不能把林祈的家叫做“我们的家”。
但在梦里,她可以站在玄关,仰着头看那块门牌,然后说“我们的家”,没有人会觉得不对。
在现实里,她不能随意地让林祈帮她吹头发。
但在梦里,她可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感受吹风机的热风和林祈的手指一起穿过她的发丝。
而每一次重复这个梦境,她便能感受到短暂的幸福。
那幸福很短暂。
短到只有一顿饭的时间,短到只有吹干一头头发的时间,短到只有靠在一个人肩膀上闭上眼睛的时间。
但那短暂的幸福是真实的。
至少在这个梦里,它比任何东西都更真实。
它能填满一些东西。
能填满那些在现实里被挖出来的空洞,能把那些在现实里被压下去的渴望暂时喂饱,能让那颗在现实里被小心翼翼收起来的心脏短暂地舒张一下。
像是饥渴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得到了一滴水。
那滴水很小,小到只能沾湿嘴唇,根本解不了渴。
但那一瞬间的湿润,已经足以让人忘记喉咙里烧灼般的干渴。
而沉迷在梦中这短暂的念头,便会多上一分。
每一次重复,每一次感受到那短暂的幸福,她的心就会更沉溺一分。
像是踩进了一片看似浅浅的沼泽,每一步踏进去,脚踝就会陷得更深一些。
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她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沉。
她每一次醒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片沼泽又吞噬了她几寸。
但她还是会再一次闭上眼,再一次回到那个梦里,再一次踩进那片看似浅实则深的泥沼。
每一次,沉迷多一分。
每一次,沉沦深一寸。
便会诞生一个新的贪念。
那些贪念在最开始的时候很小,小到只是“想多看一眼林祈的笑容”。
然后在每一次重复中被喂养、被浇灌、被滋养,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重,越来越不可收拾。
想要林祈留在身边。
这是第一个贪念。
诞生的时间很早,早到她都记不清了。
也许是在第一次梦到林祈的时候就诞生了。
那个念头很小,像一粒种子,落在心房的某个角落里,没有声张,没有发芽,只是安静地躺着。
但在无数次重复之后,种子发了芽,长出了茎叶,攀附着她的心壁往上爬,根须扎进每一道裂缝里,把那些裂缝撑得越来越大。
想要和她一直在一起。
这是第二个贪念。
想要一直都有那温暖的怀抱。
这是第三个贪念。
想要这种像是家人一般的陪伴。
这是第四个贪念。
一个又一个的贪念,像是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一环套一环,一圈连一圈。
每一颗珠子都很小,小到可以藏在掌心里不被任何人发现。
但当它们串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条锁链。
一条她亲手打造、亲手戴上、亲手锁紧的锁链。
她已经被自己那数不清的贪念所环绕着了。
那些贪念不再是一个一个地出现,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潮水,像是雾气,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
它们缠绕着她的手腕,缠绕着她的脚踝,缠绕着她的脖颈,缠绕着她的心脏。
每一条线都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细到一根手指就能挣断。
但当它们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张网。
一张她亲手织成的、密不透风的网。
她早已陷入沉沦。
沉迷。
沦陷。
这两个词拼在一起,就变成了沉沦。
不是被动的坠落,而是主动的下沉。
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往下掉,而是明知道,却不想挣扎。
因为挣扎太累了,因为挣扎了也不一定能浮上来,因为在水底深处有她想要的东西。
那些在现实里永远得不到的温暖,那些在现实里永远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在现实里永远不敢承认的渴望。
它们全都沉在水底,像是沉船里的宝藏。
而她为了那些宝藏,心甘情愿地让自己的肺里灌满水。
沉沦在这虚伪的幻梦当中。
她知道这是虚伪的。
她知道这是幻梦。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个梦里的一切,东池袋站的站台,商业街上的灯笼,娃娃机里那只蓝色章鱼,四十五层阳台上看到的东京夜景。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她用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念想、那些不敢承认的渴望、那些在现实里被小心翼翼收起来的情感,一砖一瓦搭建出来的虚假世界。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但在现实里,她连假的都没有。
她已经醒不过来了。
她的意识已经不知道坠到了第几层梦境,像是被埋葬在深海底部的沉积物之下的更深处。
每一次重复这个梦,她就会往下坠一点,再往下坠一点。
那些贪念像是绑在脚上的重物,拉着她不停地下沉,下沉,下沉。
从浅水区沉到深水区,从深水区沉到更深更暗的海沟。
抬头能看到的最后一点水面上的天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绝对的黑。
因为有着许许多多贪心的她抓着自己。
那些贪心的她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是每一个在梦里不想醒来的她自己。
是那个在走廊里一遍一遍推开门的她自己,是那个在商业街牵着林祈的手不肯松开的她自己,是那个在玄关说“我们的家”的她自己。
她们都是她。
她也是她们。
她们一起抓着她,把她往更深处拉,往更暗处拖,往那个永远都浮不上来的深渊里拽。
而自己早已被拉入黑暗的深海中,愈来愈深。
海水是凉的。
不是身体感觉到的凉,而是更深处的、从心脏最里面渗透出来的凉。
那凉意不刺骨,不会让人想要挣扎,反而让人想要蜷缩起来,闭上眼睛,任由它把自己包裹。
像是在冬天的深夜钻进一层又一层的被子里,外面越冷,被子里的温度就越让人觉得安心。
只是她的被子是这片黑暗,是这些贪念,是这些虚伪的幸福塑造成的碎片。
不断地坠入更深层的梦境。
她已经不知道现在自己在第几层了。
也许这是第一百层,也许是一千层,也许是连她自己都数不清的层数。
每一层都差不多,每一层都有一个林祈。
每一层她都会重复那个流程,每一层她都会感受到短暂的幸福,每一层她都会坠得更深。
但她还记得一件事。
真实的林祈,属于外面。
真实的林祈,有一个人的生活。
真实的林祈,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虚伪的梦。
她的视线落在沙发垫上那个已经快要完全回弹的凹痕上。
在那个凹痕还深着的时候,林祈坐在那里,侧过头看着她,温柔地问她“怎么了嘛”。
现在凹痕快要消失了,林祈也不在了。
但她还是看着那片快要消失的凹陷,就好像只要一直看着它,它就不会完全消失;就好像只要一直看着它,林祈就还在那里。
在现实里,她甚至不敢看林祈太久,怕眼神会出卖嘴巴守住的东西。
但在梦里,在这个已经没有人在听的客厅里,她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不是对着真实的林祈说。
真实的林祈已经被她推走了。
是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沙发,对着那个正在消失的凹痕,对着自己心里那个永远都填不满的空洞说。
“但是……你不属于这里……”
她继续说道。
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了无数次的事实。
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下落,落到空气里,落到沙发垫上,落到那个快要消失的凹痕里。
你不属于这里。
你是从外面来的。
你是真实的。
你有一个世界在等着你回去。
你有祥子在等着你回去。
你不能被困在这个虚伪的梦里,不能被困在这片永远不会亮起真正天光的深海里,不能被她那些数不清的贪念一起拖进深渊。
琥珀般的金色双眸逐渐失焦,像是陷入了思考。
客厅的灯光在那双金瞳里涣散开来,变成一团模糊的、没有轮廓的光晕。
她的视线穿过了沙发垫上的凹痕,穿过了茶几上那本翻开的书,穿过了墙上那幅风景画,穿过了这间她称之为“我们的家”的客厅,落向某个更远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林祈的时候。
也仅仅是在祥子发给她的照片里。
祥子告诉她,这是她一个要好的朋友,她很慷慨地让祥子住进了家中。
当真的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人偶也是第一次摆脱了束缚。
她莫名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还是忘不了当初林祈当初让她接受那只章鱼玩偶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温暖。
她当时在想,这个人真好啊。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真好啊”的念头,会在日后变成喜欢,会变成贪念,会变成让她在每一个独自入睡的夜里反复描摹同一个梦境的原动力。
她想起林祈和祥子在一起的时候。
明明现实里能待在林祈身边就已经足够了,明明能在Ave Mujica的练习室里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偶尔被她摸摸头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明明应该满足于这些,不应该再奢求更多。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焦距,她的视线还是落在那个已经快要完全消失的沙发凹痕上。
但她确实在说话,嘴唇一开一合,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很轻。
一直以来,她都是被丝线牵着命运的人偶。
顺从。
乖巧。
不会拒绝。
从来都是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祥子说要组CRYCHIC,她说好。
祥子说CRYCHIC解散了,她沉默地接受了。
祥子说要组Ave Mujica,她说好。
所有人对她提出要求,她都点头。
不是因为她没有自己的想法,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牵引,习惯了被人需要,习惯了在别人安排好的一切里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就像一具被命运之手操纵的人偶,丝线连着四肢和脖颈,每一个动作都有人牵动,每句话都有人写好。
顺从的人偶产生了不该有的私心。
这份私心就是林祈。
是在现实里不能说出口的喜欢,是在梦里每一个细节里藏着的渴望,是问出“一起洗”时的期待,是说出“我们的家”时的笃定。
这份私心不是别人让她有的,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从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心事里发了芽、长了叶、开了花。
但是这一次她选择了叛逆的成全。
叛逆——因为她违背了那些丝线的牵引,违背了“应该这样做”“应该那样做”的剧本。
成全——因为她决定亲手把林祈推出去,把她从这里推出去,把这个不属于这里的、真实的人,还给现实世界,还给祥子。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做出选择,第一次亲手剪断了那些丝线。
被丝线牵着命运的人偶,这一次选择了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幸福。
她本可以不推开的。
她本可以让林祈继续留在沙发上,继续让她摸摸自己的头,让她再说一些温柔的话。
真实的林祈不会拒绝她。
从进来到现在,林祈几乎没有拒绝过她任何事。
除了那个“一起洗”的请求。
只要她不推,林祈就不会走。
只要她想,她可以让林祈在这个梦里陪她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世界过了一整夜,久到她暂时忘记了现实里所有的遗憾。
但正是因为林祈是真实的,正是因为她不会拒绝,正因她太好、太温暖、太让人想沉溺其中。
她才必须推走。
再留下去一秒钟,她就会多贪心一分;多贪心一分,她就会再往下坠一寸。
而她也怕自己会后悔,怕再迟一瞬自己就再也没有力气去推了。
于是人偶的丝线,被她自己剪断了。
不是被别人剪断的,不是被命运扯断的。
是她自己伸出手,拿起剪刀,对准那些连着她和林祈的、仅存的几根丝线,一剪剪了下去。
而在梦境外层,林祈咬着牙,皱着眉。
她的脚下是那片由碎片拼接而成的地面。
每一片碎片都映着小睦的某一段记忆,有她在练习室角落低头调音的画面,有她独自一人站在天台上的背影,有她抱着吉他坐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发呆的侧影。
所有的光从碎片之间的裂缝里漏出来,冷白色的,刺眼的,像是一把把从地底刺上来的刀锋,把她脚下的地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它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总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敲开她的心门,坐下来,跷着腿,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对她说:你看,你又搞砸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以为只要进到这个梦里,找到小睦,对她说几句话,就能把她带出来。
她太小看这个梦境了,也太小看小睦了。
她不了解沉入梦境多深的分量,没读懂小睦说“醒不过来”时眼中那片凝固的暗色,没能抓住那只推开她的手。
她不甘心。
不甘心比不过小睦的贪念,不甘心连一句完整的告别都没能留住。
“为什么不肯醒来,醒不过来又是什么意思!我可不允许这样子的事情发生啊!”
她喊了出来。
声音在这片由碎片拼接而成的空间里回荡着,撞到每一片碎片上,又被反弹回来,变成重叠的、破碎的回音。
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
回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像是一遍一遍地反复握紧一把永远也握不住的刀柄。
没有人回答她。
碎片里的画面继续无声播放着。
小睦独自坐在练习室角落,吉他的弦断了,她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小睦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聚光灯从正面打过来,她迟迟没有迈步。
她伸出手。
那只手刚才还停留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握着什么。
现在她把它收回来,放在自己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然后,掌心出现了那一颗灵魂宝石。
宝石是怎么出现的,她没有去想。
从心口的位置浮出来的,还是从她握紧的拳头里长出来的,都不重要。
它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她的掌心里,像是一颗被摘下放在天鹅绒上的星辰。
鲜红色的,红到像是在宝石的心脏里封着一团还在跳动的火焰。
光从宝石的内部透出来,红色染上她的指缝,从指缝间溢出来,在掌纹上流淌。
“都说,魔法是可以实现奇迹的存在,那我希望你这次可要派上用场啊。”
她轻声说道。
是对宝石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她知道所谓的魔法是超自然的,她也不想让这一份奇怪的力量改变自己的生活。
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热切地希望它真的能派上用场。
缓缓握住了手心的宝石。
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
五根手指把宝石握在掌心里,她能感受到宝石的表面贴着掌纹的触感。
温热的,微微震动的,像是在呼吸,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被缩到极小的心脏,和她自己的心跳隐隐共振。
鲜红的光芒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那光芒不是柔和的,不是内敛的。
它是灼热的、炽烈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生命力。
从她的指缝间迸射出来,一道一道的,染红了她手指的轮廓,染红了她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染红了她因为握紧而泛白的指节。
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是她掌心里握着的不是一颗宝石,而是一颗正在燃烧的太阳。
照亮了这片破碎的空间。
红色漫过她的手掌,从指缝间溢出,又淌过手腕与手臂,最终像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
那些碎片拼接而成的地面被红光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
原本冷白色的、刺眼的裂缝变成了温热的暖红色,原本无声播放着的小睦的记忆画面在红光里轻轻颤动着,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新的温度。
她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着,不是害怕,而是太用力了。
用力到指节泛白,用力到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肤,用力到那颗宝石在她的掌心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她不会放手。
这一次,她绝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