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光芒的绽放,那鲜红色的光从林祈紧握的指缝间喷薄而出,起初只是一缕一缕的,像是被囚禁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红鸟。
然后那些光越涌越多,越涌越急,从她的指缝、从她的掌缘、从她的手腕处倾泻出来,把她整只手都裹进了一片灼热的赤红之中。
光吞没了她的手。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光芒遮挡住了林祈的身影。
她的轮廓在那片赤红之中模糊了、消融了,像是被投入熔炉的一块玻璃,又像是被朝霞吞没的一颗孤星。
脚下的碎片地面被照得通透,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动着红色,像是有岩浆在地底深处苏醒。
然后,光芒开始收缩。
像一朵盛开的花在暮色里合拢花瓣,一层一层地往回叠。
赤红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收回来,从碎片地面上退去,从空气里退去,从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退去。
退去的同时,露出了光芒中心那个已经被彻底改变的身影。
一身精美的红黑礼裙再次出现。
黑色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裙摆,裹住她的身体,却又在某几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微微收紧,勾勒出修长而优雅的轮廓。
裙摆很长,垂到脚踝,随着她站立在那里的动作轻轻摇曳,边缘缀着一圈红色的蕾丝。
那蕾丝的颜色让人想起深秋最后一丛不肯凋谢的彼岸花,又像是被谁不小心刺破指尖后滴落在黑丝绸上的血珠,在暗色中静静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那红比裙摆的蕾丝更亮一些,像是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一缕铁水,在黑色裙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林祈不禁伸出右手捏了捏拳头。
这一刻,她能感觉得到,每一根手指里都流淌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她捏紧拳头的时候,手套背面的藤蔓花纹随着肌肉的紧绷而微微变形,那些红色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黑色的布料上轻轻颤动着。
“很好,接下来应该是这个。”
她伸出纤细的右手。
黑色的手套在空气中舒展开来,五根手指从蜷曲到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
一阵温热的、有形的能量从她的手心涌出,顺着指节的弧线流淌、凝聚、固化。
先是一个淡淡的轮廓,然后是越来越清晰的形状。
细长的,笔直的,一端微微收窄,另一端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能量在空气中擦出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悬浮在她的手边,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在昏暗的空间里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那是一根琴弓。
琴弓通体漆黑,弓杆笔直而坚韧,在残余的红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
弓毛是银白色的,像是把月光搓成了丝线,一根一根绷在弓杆之间。
“没有源石技艺但是有魔法能量的话,应该也能用吧?”
林祈看了看手里的琴弓,自言自语道。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自嘲,又带着一点“试试看再说”的随性。
她把琴弓翻了一面,手指沿着弓杆从头摸到尾,感受着它每一寸的弧度和重量分布。
她将琴弓挥了挥。
弓杆划过空气,银白色的弓毛在空中画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被弓毛扫过的空气里,留下了一串细碎的星光,那些光点悬浮在她挥弓的轨迹上,一颗一颗的,亮的,暗的,明灭不定的,在她身边形成了一片小小的银河。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缓缓飘落,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在她的裙摆上,落在她的手套上,落在她脚下那片碎片拼接而成的地面上,一闪一闪地亮了几秒,才恋恋不舍地熄灭。
手感不错。
她握了握琴弓,感受着它在掌心里的重量和平衡。
它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像是它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明确了自己被握在谁的手里。
随后左手一捏。
同样的能量从她左手掌心涌出,能量在她掌心里凝聚成形,黑白色的光泽从她的指缝间透出来。
那是一把小提琴。
琴身是黑白相间的,有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光泽,面板上细细的木纹像是流水冲刷过的河滩,一道一道,绵延不绝。
琴颈修长,弦轴精致,四根琴弦从琴马跨越到指板,在流转的魔法光芒里泛着微光。
她左手握住琴颈,右手握着琴弓,将两个刚刚具现出来的乐器举到眼前端详了一瞬。
“那么,要开始了。”
林祈将琴弓架在小提琴之上。
弓毛贴上琴弦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那是一股等待被释放的能量,安静地、驯服地蛰伏在琴弦里,像一个屏住了呼吸的孩子,只等着她的手腕一动,便破茧而出。
她缓缓拉动琴弓。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一阵红芒从她脚下扩散开来。
它从她脚下扩散出去,掠过碎片拼接而成的地面,掠过那些映着小睦过往的画面,掠过每一道裂缝里透出的冷白色光芒,把所有它触碰到的东西都染上自己的颜色。
向着更深层的梦境所奔去。
红芒在地面上蔓延的速度很快,快到来不及眨眼,它就已经越过了这片外围空间的边界,渗进了更深处。
那些碎片地面只是梦境的外壳,是最表层的、被撕裂成无数片段的记忆残渣。
真正的核心藏在更深处,藏在一个由无数贪念和自责构筑成的迷宫深处,藏在一个连梦境主人自己都无法轻易触及的深渊里。
而那阵红芒,就是林祈撒出去的网。
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她感觉到了。
那是一个被层层叠叠的负面情绪包裹着的地方,黑暗,沉重,像是深海最底部的淤泥。
但在那团淤泥的正中央,有一点微弱的光。
很微弱。
微弱到像是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蜡烛。
小睦就在那里。
“我找到你了。”
林祈眯着眼。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她往前一踩。
明明脚下是那些碎片拼接而成的地面,但这一步踩下去,却没有落在地上。
她的靴跟在空气里踩出了一圈红色的涟漪,像是踩在水面上,又像是踩在一面看不见的玻璃上。
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一圈一圈的,在她脚下形成了一小片圆形的、发着淡红色光的平面。
竟走在了空中。
一步接一步,一脚接一脚。
每一步踩下去,靴底下都会绽开一圈红色的涟漪,那些涟漪在空气中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消散。
她踩着这些涟漪,像是踩着一级一级看不见的阶梯,脚步越来越快。
直至脚下一蹬。
她整个人便化作一颗红色的流星。
那身黑红相间的礼裙在高速移动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黑色的裙摆,红色的蝴蝶结,帽檐上那根红色的羽毛,全都被拉长成了一条笔直的光轨。
琴弓和小提琴被她牢牢握在手中,银白色的弓毛在高速移动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闪着星光的尾迹,像是划过夜空的彗星尾巴。
直接划过了整个梦境。
她看到脚下的碎片地面飞快地向后退去,那些映着小睦过往的画面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淡绿色的是小睦的头发,金色的是小睦的眼睛,蓝色的是练习室的墙壁,白色的是舞台的聚光灯。所有的色块混杂在一起,又飞速地被甩在身后。
她穿过了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穿过了那道膜,穿过了表层梦境和深层梦境之间的界线。
界线的另一侧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但那黑暗在她身上的红光照耀下纷纷退散,像是在炎阳下消融的残雪。
冲进了更深层的梦境中。
很快她便来到了目标处。
她在虚空之中停了下来。
靴底再次踩出了一圈红色的涟漪,她就这样稳稳地站在了虚无的正中央,站在了那片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上下左右的黑暗里。
她身上的裙摆无风飘荡,那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风。
是她的魔法能量在身体周围流转时产生的气流,把裙摆吹得轻轻飘扬。
帽檐上的红色羽毛微微颤动着,手套背面的藤蔓花纹在流动的魔法光芒里明灭不定。
她屹立在虚空之上。
脚下是无尽的黑暗,头顶也是无尽的黑暗,周围全是无尽的黑暗。
只有她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红色光芒,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那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赤色里。
林祈正看着眼前的一颗浑是黑暗的巨大球体。
球体的表面是流动的。
黏稠的、缓慢蠕动着的黑暗。
那黑暗比周围的虚空更黑,黑到能把落在它表面上的红光都吸收殆尽,连一点点反光都没有。
它缓缓地旋转着,每转一圈,表面就会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像。
小睦独自坐在练习室角落,吉他的弦断了;小睦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聚光灯从正面打来;小睦抱着吉他坐在空旷的排练室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小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手举到半空中,像是在等人牵住。
全都是小睦。
全都是她记忆中那些最孤独的时刻。
这些影像在球体表面浮现、停留片刻、然后又被新的影像取代,像是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在反复播放同一卷胶片。
她在其之上感受到了繁杂的负面情绪。
不甘。自责。愧疚。背德感。孤独。
像是一锅被煮得太久太久的浓汤,所有的材料都融化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味是哪一味。
这些情绪从球体表面弥漫出来,像是瘴气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仅仅是靠近它,林祈就能感觉到那股沉重。
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拽住了裙摆,拼命地把她往下拉,往下拖,要让她也沉进这片永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那是贪念与自责所构成的黑暗。
贪念,想要多看她一眼,想要多牵她一次手,想要多听她说一句话,想要她把目光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一秒。
每一个“想要”都是一根丝线,从心脏出发,向外延伸,缠上了梦境的每一个角落。
丝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小睦就坐在这张网的正中央,被自己纺出的丝线层层包裹,像一只作茧自缚的蚕。
自责,不应该喜欢上祥子的恋人。
不应该在梦里牵住她的手。不应该把她的家叫做“我们的家”。不应该在阳台上从背后抱住她。不应该问出“一起洗”这种越界的请求。每一个“不应该”都是一块石头,被丢进心脏的湖水里,溅起水花,然后沉到底部。石头越积越多,越积越重,把湖底压得越来越深。
贪念把她往上拉,自责把她往下拽。
两股相反的力量同时作用在她身上,把她撕扯成了无数片碎片。
那些碎片就是林祈脚下那片拼接而成的地面,那些碎片就是球体表面浮现的每一个孤独的画面。
而最深处的中心,她感受到了小睦的存在。
在那颗巨大的、被黑暗包裹着的球体的核心,有一点微弱的存在。
它比最细的针尖还小,比最薄的蝉翼还薄。
是她的灵魂,是她的意识,是“若叶睦”这个存在区别于世间万物的唯一证明。
她的心跳,微弱的、缓慢的,隔着无数层贪念和自责构成的黑暗,隐隐传来。
咚。咚。咚。
像是有人被埋在很深很深的雪层之下,正用最后的力气敲打着冰面。
小睦正陷于这一片由负面情绪构成的梦境之中。
像是陷入了一片流沙,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像是一只误入树脂的蝴蝶,越是想振翅就越是被黏得更紧。
那些负面情绪裹着她的手脚,堵着她的口鼻,蒙着她的眼睛。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往下拖,拖向那片永恒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她甚至已经不想挣扎了。
挣扎太累了。
挣扎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能浮上去,但每一次都被重新拽下来。
那就不挣扎了,就这样沉下去吧,沉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沉到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
林祈看着这片黑暗,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
轻到刚离开她的嘴唇,就被周围的虚空吞没了,连一点点回音都没有。
那不是叹息失望,不是叹息无奈,而是某种更深处的、带着心疼的叹息。
像是看到了一个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的人,明明自己就站在岸边,却怎么伸手都够不到她。
又像是看到了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不肯出门的人,明明窗户就在那里,明明阳光就在外面,但她就是不肯抬头看一眼。
“笨蛋小睦。”
她轻声说道。
声音很轻。
但那四个字里,却藏着很多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无奈,有好笑又好气的纵容,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像是在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又像是在说“没关系,我来了”。
随后她再次拉起了小提琴。
琴弓贴上琴弦,银白色的弓毛在虚无的黑暗中划出一道细微的银弧。
她的手指按在指板上,左手四根指头各自找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精准地、稳固地、没有丝毫犹豫地按了下去。
然后,她拉动琴弓。
阵阵琴声从琴弦间溢出,那声音不是普通的提琴声。
它比任何一把木制提琴能发出的最低音还要深沉,又比任何一把木制提琴能发出的最高音还要清亮。它不只是空气的振动,它是一种裹着魔法的、带着意志的、有方向的东西。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颗小小的红色光球,从琴弦上弹射出去,飞向那颗巨大的黑暗球体,然后悄无声息地渗进它的表面。
琴声渗进了小睦所在之处。
小睦原本还在客厅的沙发上无神地坐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好几天。
时间在这片梦境的最深处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条首尾相接的莫比乌斯环,她在上面走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回到同一个原点。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
暖黄色的灯光,窗外的夜景,茶几上翻开的书,沙发扶手上的电视遥控器。一切都和她最后一次见到林祈时一模一样。但沙发上少了一个人。
她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沙发垫上那个凹痕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
金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映着客厅的灯光,却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蓝色章鱼玩偶还抱在她的怀里,八只触须软趴趴地垂下来,末端的爱心耷拉在她的膝盖上。
章鱼的扣子眼睛从下面望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小睦在心里回答章鱼。
她被我推走了。
我亲手把她推走的。
她不会再回来了。
然后她就这样坐着。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只是坐着。
像是灵魂已经从身体里被抽走,只剩下一个空壳还留在沙发上。
耳边突然传来阵阵小提琴声。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了。
不是从客厅的某个方向传来的,不是从阳台外面飘进来的,不是从电视机里播放出来的。
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头顶,从脚下,从墙壁的每一道缝隙里,从空气本身里。像是每一个空气分子都在同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音箱,齐声奏响了同一首曲子。
小睦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首曲子,她听过。
那时候林祈站在练习室的窗边,握着小提琴,对她说“想听什么,我拉给你听”。
她当时想不出来要听什么,林祈就随意拉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那首小调没有名字,没有作曲者,甚至林祈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但小睦记住了。
她记住了每一个音符的走向,记住了每一处弓法转换时琴声的微妙变化,记住了窗外的阳光照在林祈侧脸上的角度。
现在这首曲子又响起来了。
“这是……祈的琴声?”
她抬头。
那动作很慢。
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动了,脖颈的肌肉像是生了锈的铰链,每转动一度都会发出无声的呻吟。
她把头从垂着的角度慢慢抬起来,淡绿色的发丝从脸颊两侧滑落到肩膀后面。
她的视线越过茶几,越过电视柜,越过阳台的落地玻璃门,越过窗外那片永远不会改变的东京夜景,看向某个更高的、更远的地方。
似乎隔过重重梦境,看见了林祈正拉着小提琴。
她确实看见了。
那双金瞳里映着的分明还是客厅的天花板和吊灯。
她是在用心看,用灵魂看,用那个被埋在厚厚黑暗之下的、最本质的自己的感知去看。
她看到在那片黑暗之外,在那层把她和外界隔绝开来的球壁外面,有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站在虚空之中,架着小提琴,缓缓拉动着琴弓。
裙摆无风飘荡,帽檐上的红色羽毛轻轻颤动,小提琴的琴弦在她手下溢出一个个红色的音符,那些音符像是有生命的种子,一颗一颗地渗进黑暗的球壁里,向球心游来。
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游来。
“祈……为什么还要来……”
小睦喃喃自语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轻到像是在梦里说梦话。
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丝的欣喜。
不是大声的欢悦,不是热烈的激动,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久到她自己都以为已经消失了的、微弱的、柔软的、像是春天第一片新芽破开冻土时的欣喜。
不是“欣喜欲狂”,是“欣喜若怯”。
欣喜到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她已经推走了她,她亲眼看到她消失在客厅的空气里,她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但她还是来了。
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梦境,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贪念和自责,穿过这片连她自己都逃不出去的黑暗。
她还是来了。
“那是因为,我们是家人啊。”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