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祈站在她身边轻轻回答道。
小睦猛地转过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上一秒她还陷在沙发里,但下一秒她就已经站起来了。
蓝色章鱼玩偶从她膝盖上滑落,掉在沙发垫上,八只触须软趴趴地摊开来,扣子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天花板。
而她站了起来,转向身侧,看到了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她手中拿着的还是那小提琴与琴弓。
黑红相间的礼裙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华美,裙摆垂到脚踝,边缘的红色蕾丝随着她站定的动作轻轻晃动。
帽檐上的红色羽毛还在颤动着,带着刚穿过虚空时残留的魔法余韵。
她站在那里,和几秒钟前在虚空中拉琴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此刻她的琴弓离开了琴弦,她的头微微侧过来,正看着小睦。
她是真实存在的。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那影子是真实的,有轮廓有深浅,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祈?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睦惊讶地看着突然进入这里的林祈问道。
那双金瞳里终于不再是失焦的空洞,映入她瞳孔深处的红色身影像是点燃了什么,把她眼底那层凝固的暗色融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原本的、清亮的金色。
她刚才明明看着她被推走了。
她亲眼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客厅的空气里,看到她被那片黑暗吞没,看到她被自己亲手推到了梦境之外。
一个人被推出梦境之后,应该是进不来的。
至少在这个由她的潜意识支配的世界里,被拒绝的人就像被免疫系统识别出的异物,会被排斥、被驱逐、被挡在最外层。
但林祈不仅回来了,她甚至穿过了那一层又一层的梦境,穿过了那颗被贪念和自责包裹的巨大球体,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的代号可是Somniorum啊。”
林祈笑盈盈地回答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不是炫耀,不是傲慢,而是一种“你看,我还是有办法的”的俏皮。
Somniorum,拉丁语的“梦”。
既然是梦,那就是她说了算。
随后她将小提琴和琴弓握在了一只手上,置于身后。
琴弓横过来抵在腰后,小提琴被她轻巧地握在掌心里,两个乐器在手背后面交叠成一个小小的十字。
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指稳稳地握着它们,手背上的藤蔓花纹在灯光下轻轻起伏着,像是还在呼吸。
另一只手伸至小睦面前,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黑色手套的指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只手刚才还在拉着小提琴,把魔法注入梦境;现在它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摊开在那里。
邀请道。
“那么,我的睡美人小姐,你现在愿意醒来了吗?”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但语调里又有一种轻快的、带着笑意的从容,像是在说。
不用着急,不用害怕,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睡美人小姐。
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小睦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睦低头看着那只手。
看着眼前的邀请,小睦不由自主地将手搭了上去。
她没有思考。
没有经过任何权衡,没有在脑海里列出“应该”和“不应该”的清单,没有让自己陷入那套关于贪念与自责的死循环。
只是身体自己先动了。
手臂抬起来,手指从蜷曲变成伸展,指尖穿过空气,找到了那只在等待她的手。
就像无尽黑暗的深海里,突然出现了一抹光。
那光是什么样的呢。
不是刺眼的,不是灼热的,不是那种会让人想要遮住眼睛、退后一步的强光。
它很柔和,柔和到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着,经过了漫长的旅途才抵达这里,却丝毫没有减弱它的明亮。
在这片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的深海里,所有其他的光都已经熄灭了。
只有这一抹光还亮着。
它从水面之上照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海水,穿过那些漂浮在海里的贪念碎片和自责石块,一直照到她所在的深度。
不管那是什么,沉溺者都会不由自主地向那里游去。
因为那是唯一的光。
哪怕是飞蛾扑火,哪怕游到那里之后会发现那不过是海市蜃楼,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里,向着光是所有生命最原始的、最无法抗拒的本能。
小睦把手搭上了那只手。
她的手指触到黑色手套的指尖。
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流水,像是被体温捂热的微风,像是一团会主动缠绕住她指尖的、活着的光。
她触碰到它的那一刻,一股温度从指尖爬上来,沿着手背的血管,沿着小臂的骨骼,一直传到她的心脏。
“可是……‘我们’之中可不愿意让我醒来。”
她牵着林祈的手犹豫着说道。
她的手指已经搭上去了,但没有握紧。
不是不想握紧,是不敢。
还有那些“她们”。
那些在无数次重复的梦境里诞生的、贪心的她自己,正从她脚下的阴影里看着她,从这片黑暗的每一个角落里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她们的视线。
她们就是她自己,是她每一次选择沉溺时留下的影子,是她每一次偷偷多贪一分时结下的茧。
她们不想让她醒来,因为一旦她醒来,这个梦境就会结束,这个用无数贪念搭建起来的、虚伪的但温暖的世界就会化为乌有。
她们会消失。
每一个沉溺过的自己都会消失。
“没事的,一切有我,你就放心好了。”
林祈笑眯眯地说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
好像那些虎视眈眈的“我们”只是一群闹脾气的小孩子,好像那颗包裹着她们的、浑黑的巨大球体只是一层薄薄的水雾,好像她要做的事情不需要克服任何困难,只是再简单不过地、理所当然地把她从这片沼泽里捞起来。
笑眯眯地,轻描淡写地,却比任何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都更让人相信。
一切有她,放心就好。
泛着阵阵红光的水母伸出了它的触手。
它的触手从伞膜边缘延伸出来,一根一根的,无数根,带着荧荧的淡红色光芒,在这片黑暗里轻轻摇曳着。
那些触手不是用来捕食的,不是用来防御的,它们是用来“拥抱”的。
每一根触手都在寻找。
寻找那些在深海里迷失了方向的、微小的生命。
找到了,便轻轻地、温柔地缠上去,不让它们继续下沉,也不让它们被暗流冲走。
抓住了每一只向它靠近的生物。
她们被贪念的重量压得直不起身,被自责的浪潮冲得四处漂流,在这片深海里不知道漂了多久。
直到那些红色的触手找到她们,缠住她们纤细的手腕,把她们从暗流里捞出来,一个接一个,一只接一只。
林祈还没有解释。
她没有说她的魔法是怎么回事,没有说那琴声是如何穿透层层梦境抵达这里的,没有说她是如何驯服这片不属于她的世界,将它暂时纳入自己的意志之下。
她只是伸出了手,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小睦,用轻快又笃定的声音把一切都说尽了。
而那些在她身后轻轻摇曳的、看不见的红色触手,已经先她一步,把那些不愿醒来的、贪心的“小睦”们一个一个地揽入怀中。
名为爱意的毒素早已渗入了猎物的心中。
真正的毒素会让人痛苦,让人麻痹,让人在痉挛中失去自我。
但这“毒素”不一样。它更像是某种缓慢释放的麻药,不是让人失去知觉,而是让人从长久的刺痛中暂时解脱出来;不是让人窒息,而是让人终于能缓上一口气。
它的名字叫爱意。
是每一次被摸头的温暖,每一次被牵手的安心,每一次被注视时的心跳漏拍,每一次被呼唤名字时心底泛起的涟漪。
它在林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一点一滴地渗入了小睦的心,渗得那么深、那么透,以至于现在当林祈把手伸过来的时候,所有的抗拒都失效了,所有“应该”与“不应该”的围栏都被冲垮了。
“嗯……”
小睦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动作还是那样轻,淡绿色的发丝随着点头的动作在肩头轻轻晃动,有几缕滑到了前面,蹭着她的脸颊。
那份顺从不是出于习惯,不是出于对任何人的迁就。
是出于信任。
是她第一次不是因为“应该听话”而顺从,而是因为“想要被带走”而顺从。
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出手来,那她便抓住了。
林祈也是再一次架好了小提琴。
她把小提琴重新举到肩头,琴身贴着她的左肩,琴颈斜斜地伸向前方。
左手按在指板上,四指各司其职,精准地找到各自应该在的位置。
右手握着琴弓,悬在琴弦上方。
这一次她要拉的,是让整个梦清醒过来的音乐。
然后她缓缓地拉动了起来。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整个空间都震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梦里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整个世界都会在那一刹那产生一道细微的裂痕。
现在这道裂痕从她的琴弦上出发,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首先出现裂缝的是客厅的天花板,那道暖黄色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灯罩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裂纹很快蔓延开来,从天花板爬到墙壁,从墙壁爬到地板。
整个梦境随着她的拉动而开始破碎。
那些小睦亲手搭建的场景全都在崩塌。
像是一面被水浸透的墙纸,从墙壁上一点一点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原本的、光秃秃的墙面。
露出了其真面目。
所有的梦境碎片都剥落干净之后,呈现在她们眼前的,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而是另外一样东西。
在两人的面前,是这只巨大的人偶。
一只巨大的棉花人偶蜷着身子正环绕着她们二人。
它有多大呢?
大到一个手掌就能把她们两个人同时握住。
大到它的瞳孔里能倒映出她们两个人的整个身影。
它的姿态是蜷缩的,双膝蜷到胸前,双臂环抱着膝盖,背弓着,头低着,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尚未出生的胎儿。
它和小睦有几分相似。
淡绿色的、用粗线做成的发丝垂落在它的肩膀上,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
它的脸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全都和小睦如出一辙,只是放大了无数倍。
但它不是小睦。
它是由无数贪念和自责凝聚成的形体,是那些“不想醒来”的执念在人偶身上的具象化。
它的眼眶里没有金色,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空洞。
在那空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看着她们。
“为什么!要醒来!梦境!才是!最幸福!”
重叠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在她们俩人的耳边。
那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
每一个声音都是小睦的声音,都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音色。
但当它们叠在一起的时候,那声音就不再轻了。
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头骨传进来,像是被无数张嘴贴着耳朵吼出。
每一个音节都在敲击着胸腔,震得肋骨都在微微发颤。
那不是在质问,不是在愤怒,而是在哀求。
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着远去的母亲背影声嘶力竭地哭喊。
梦境才是最幸福。
这是它存在的全部理由。
是所有贪念共同编织出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现实里得不到的,在梦里能得到;在现实里说不出的,在梦里能说出;在现实里做不到的,在梦里能做到。
既然梦境已经给了你所有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要醒来?
为什么还要推开那些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温暖?
“虚伪的幸福可不能当真啊。”
林祈看着这跟小睦有几分相似模样的巨大人偶笑道。
她没有提高音量。
声调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和面前的人偶泡了一壶红茶。
她的嘴角带着笑,那笑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有的只是一种温柔的、看透了一切的从容。
它只是那些不敢在现实中表达的“想要”的终极集合体。
所以她不嘲笑它,不憎恨它,只是看着它,用最平静的语气把真相告诉它。
小睦担忧着看着那巨大的人偶。
她还抱着林祈的腰,额头还贴着林祈的锁骨,但她稍微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庞大的、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存在。
她清楚那是每一次梦境里积累而成的梦魇。
那里面封着她的贪念、她的自责、她的背德感、她的每一次偷偷多看林祈一眼后的愧疚,每一次牵住林祈的手后心里泛起的复杂涟漪。
那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怪物,是她的影子被投在这片梦境深海上、放大了无数倍的倒影。
所以人偶叫得越大声,她的心就揪得越紧。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祈……”
她还是有些担心林祈。
她的手指在林祈的腰后扣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她把头重新埋进林祈的锁骨里,淡绿色的发丝蹭着礼裙的黑色面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没事的,不要怕。”
林祈轻声安慰了一下小睦。
她没有低头,眼睛还是看着面前那只巨大的人偶,但她的声音却放得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阵微风,专程飘到了小睦的耳畔。
随后面对着这巨大的人偶,她再一次拉动了小提琴。
这一次,琴弓落在琴弦上的角度比刚才更利落。
琴声骤起。
这一次,曲风激昂。
不再是先前那首没有名字的温柔小调。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烧红的铁锤敲打在铁砧上,迸出耀眼的火花。
弓毛在琴弦上快速摩擦,琴声一层叠上一层,从单音变成和弦,从和弦变成铺天盖地的音墙。
那音墙推过虚空,推过那些漂浮在她们周围的光点,推到那只巨大人偶面前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股有形的风。
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帽檐上那根红色的羽毛剧烈颤动着,像是随时都会被吹飞。
光芒逸散开来。
从她的琴弦上,从她每一个揉弦的指尖上,从她的身体周围每一寸空气里,红色的光芒像是被点燃的火药库,轰然炸开。
那些光芒向外飞溅的时候拖出无数道明亮的轨迹,每道轨迹都在空中停留片刻,留下一道弧线。
光芒飞出一定距离后开始收束,它们不再是无规则的四散,而是被某种更高级的意志牵引着,在空中找到了自己应该去的位置。
一道发着光的细线从一个光点连到另一个光点,从一个粒子连到另一个粒子。
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初时只是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六边形轮廓,然后边缘被填实,中心被贯穿,内里浮现出复杂的花纹。
那些花纹不是几何图案,而是一个一个互相嵌套的、用某种古老文字写成的符文。
“我的代号,可是幻梦啊。既然是梦,那就是我说了算。”
林祈说话间,法阵已经形成。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
幻梦——Somniorum。
不是“入侵梦境的人”,不是“操控梦境的人”,而是“幻梦”本身。
她就是梦。
她站在这里,这个梦境就不再属于那些贪念和自责了。
它属于她。
精美的六芒星法阵直接扩张至了人偶一般大小,将其笼罩。
法阵展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它是无声的,却比任何巨响都更震撼。
六芒星的六个尖端各自发出一道笔直的光柱,光柱和光柱之间被弧线连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完美的正六边形。
人偶那蜷缩着的身体被严丝合缝地套在六芒星的中央,它巨大无比,而这法阵刚好比它大一圈。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法阵的边缘开始旋转,符文一层一层地亮起、流转、明灭。
那些流转的光映在人偶空洞的眼眶里,给它那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染上了流转的色彩。
林祈轻轻说道。
“那么,净化吧,这将会是一场美梦。”
话音刚落,法阵的光芒骤然暴涨。
所有的符文在同一瞬间亮度达到顶点,六芒星的六个尖角射出六道赤红的光柱,直直地刺入人偶的身体。
刺进它蜷缩的膝盖,刺进它环抱的手臂,刺进它弓起的背脊,刺进它低垂的头颅。
不是伤害,不是灼烧,不是撕裂。
是净化。
光柱刺入的地方,黑暗开始消融。
人偶张大了嘴。
它的嘴从紧闭到张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水中被放慢了无数倍。
那张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没有上颚。
只有一片和它眼眶里一模一样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它似乎想要喊什么,想要说什么,想要把那些重叠的声音再一次吼出来。
但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
似是液体一般开始溶化。
从被光柱刺入的地方开始,那些由贪念和自责构成的黑暗躯体开始变软、变稀、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像是融化的黑巧克力一样的液体。
液体从它的躯体上剥离,一滴滴地坠落,落进脚下的虚空里,还没有到底就已经蒸发成了黑色的气。
那黑气从它融解的身体各处升腾起来,黑气在空气中翻涌着、缠绕着、扭曲着,在法阵的红光里渐渐变淡,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然后消失。
消散间,巨大的人偶最后看向了小睦。
那双空洞的眼眶早已失去了焦点,却仍然微微转动,转向那个缩在林祈怀里的小小的、淡绿色的身影。
它看着小睦。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被净化时的痛苦挣扎。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说不清是不舍还是释然的眼神。
重叠的声音对着她喊道。
像是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它有些过意不去;又像是在说,今后你不需要我们了。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震耳欲聋了。
它变轻了,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树梢。
层层叠叠的声部正在一个一个地消散,那些重叠在一起的“小睦”们,正在被法阵的红光温柔地送走。
“だから、もう大丈夫。”
已经没事了哦。
像是在对她说:你已经不需要再沉溺在梦里了。
不需要再用那些虚伪的幸福来填补现实的空缺了。
不需要了。
因为那些在梦里想要的东西,醒来之后,也会有人一点一点地给你。
所以,不用再睡了。
已经可以醒过来了。
最后,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地。
人偶彻底融解了,黑气彻底消散了,六芒星法阵完成了它的使命之后也缓缓淡去,化作无数颗细小的红色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向着四面八方飘去。
那些光点所到之处,黑暗被一层一层地推开,露出底下原本被遮蔽的颜色。
脚下不再是虚空,不再是碎片拼接而成的地面,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地。
平地的表面是柔软的,不是泥土,不是沙石,而是一种舒服的、像是踩在云朵上的质感。
林祈看了看周围,随后打了个响指。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一擦,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空旷的平地上传得很远很远,甚至有一点点回音。
回音尚未落下,平地上凭空钻出了一道道绽放的鲜花。
从她脚下开始。
先是一朵小小的、白色的野花钻出地面,花瓣上还带着细碎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晶莹的光。
然后是一朵,再一朵,几十朵几百朵几千朵,从她的脚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有人在地底下铺了一层花的种子,此刻它们同时破土而出。
所有的花都向着头顶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绽放。
“好了,结束了哦。”
林祈低着头对小睦说道。
她还保持着抱琴的姿势。
小提琴架在她肩头,琴弓悬在琴弦上方。
但她低下了头,下巴靠近锁骨,看向怀里那个还抱着她的腰、额头贴着她锁骨的身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宣布一场漫长旅途的终点,又像是在哄一个刚从噩梦里醒来、还需要一点时间确认自己已经安全的孩子。
结束了,已经没事了,你看,连这片空间都为你开出了花。
“嗯……”
小睦应了一声。
她的手臂还圈着林祈的腰,手指还扣在她的腰后。
她能感觉到那双手带来的温度透进礼服的面料,透过裙撑和衬里,贴上了自己的皮肤。
这一切都结束了,小睦很清楚,从刚才人偶到最后那句“もう大丈夫”的时候她就知道。
而直到最后“我们”都没有任何反抗,那些贪心的自己,那些在梦境里挣扎着不想醒来的自己,被那些红色的触手一一抓住之后,也没有任何挣扎。
她们只是乖乖地、安静地、像是终于等到了来接自己的人一样,被法阵的光芒送走了。
而她的任性也该结束了。
她把脸埋在林祈的锁骨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祈的气息,魔法的焦甜味,还有鲜花的清香,全都在这一次呼吸里涌进了肺里。
这是最后一点,她想好好地、用力地记住。
“对不起……”
小睦对着林祈说道。
她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呼出的气息被礼裙的布料吸收了一部分。
她不想抬头,不是因为不敢看林祈,而是想在抬头之前把该说的话先说完。
“为什么要道歉呢,你可没有做错什么。”
林祈微笑着问道。
她的下巴微微向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好像小睦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因为……我不肯醒来,所以给祈添麻烦了……”
小睦解释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原来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不肯醒来,所以让林祈费了那么大功夫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梦境来找她;沉溺在贪念里,对她说不想离开;还亲手推开了她,在她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的时候。
她给别人添了麻烦,给别人增加了负担。
所以要说对不起。
“任性可是女孩子的权利,你只是稍微用了一下而已,而且每个人都会想停在美梦里的,这并不怪你。”
林祈依旧是保持着她那温和的笑容劝解道。
每一句都精准地找到了小睦心底那些自责石块的边缘,然后温柔地把它从湖底捞出来,放到太阳底下,让它在晨光里融化。
这不是什么罪过,不是什么错误,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
只是稍微用了一下而已。
小睦没有回答。
晨光从地平线的那一端涌过来,把整片花海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那些刚刚绽放的花朵在日光里轻轻摇曳着,花瓣上的露珠反射出细碎的、七彩的光芒。
梦境的碎片在她们身后缓缓飘散。
在晨光的照耀下,它们变成了透明的、闪着微光的薄片,像是一群被释放的蝴蝶,向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金色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