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踏着铁轨冲进站台,车轮与钢轨摩擦发出悠长的、音调渐低的金属啸音。
车身在减速中微微晃动,窗内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最后缓缓停下。
排气阀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车门滑开,站台上微凉的夜风顺着门缝涌进车厢,裹挟着不知从哪片山野里吹来的青草气息。
车上走下来几个疲惫的少女。
最先探出来的是初音,散开的发尾有些翘,是刚才在车上睡着时压出来的弧度。
她双手提着行李,脚步落在站台上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一只刚从猫窝里被捞起来的猫,还没完全适应地面的硬度。
紧接着是祥子,她一手拎着自己的背包,另一只手顺便把小睦的蓝色章鱼玩偶从座椅缝隙里捞了出来递给身侧。
她的背还是挺直的,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颈枕还挂在背包带子上轻轻晃荡。
小睦跟在她身后,淡绿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开,便任由它们贴着了。
林祈最后一个走下来,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比东京凉一些,也更薄更清冽,吸入鼻腔时能感觉到一丝丝细微的凉意在鼻尖散开。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和铁道口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被夜风拉得很长很长。
林祈一行人总算是到站了。
“终于到了,好累啊——”
若麦伸着懒腰,双臂举过头顶,手指在夜空中用力张开,然后猛地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垮了一瞬。
她走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步伐比任何时候都轻快,行李箱的轮子在站台地面上骨碌碌地响,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滚动声。
回到家乡反而像是终于脱下了束缚一样放松。
在东京的时候她总是绷着一根弦,录视频时要管理表情,排练时要跟上节奏,应付事务所的邮件时要在句尾斟酌是该用“谢谢”还是“辛苦了”。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空气她从小吸到大,站台广播里那个带着熊本腔的女声她听了十几年,连脚下的地砖裂缝她都记得是哪一年冬天冻出来的。
她也确实是很久没回来了。
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去年过年,只待了两天就走了,连房间里的被褥都没睡暖。
再上一次,更久。
在东京的日子总是被各种行程填得满满当当,偶尔想起老家的时候也只是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下个月回去”,然后那个“下个月”就会被新的企划、新的排练、新的视频拍摄推到更远的“下下个月”。
现在她的脚终于重新踩在了这片土地上,她深吸一口气。
家乡的空气一如既往地带着稻田的水腥味和杉树的脂香。
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几个正拖着行李、一脸倦容的同伴。
“那接下来就我带路吧,现在的时间也有些晚了,要不要去我家借宿一下?”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嫌远、会不会觉得太麻烦她家里、会不会有人想直接去找旅馆。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下。
林祈转头看了看祥子。
祥子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幅度很小,但在车站昏黄的灯光下足够被看见。
林祈又看向小睦,小睦没说话,只是乖巧地等着她做决定。
初音已经在翻手机地图了,嘴里嘟囔着“若麦家多远啊走路要几分钟”。
最后还是林祈点了点头。
“那就喵梦亲来安排吧,毕竟你才是东道主啦。”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地落在了若麦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不安上。
若麦攥着拉杆的手指松开了,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开始领着大家出站。
一旁的仁菜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闪过几分不安和紧张。
她的行李箱比别人的小一号,箱面上贴着一张在东京某个livehouse门口免费取的贴纸,贴纸边缘已经翘起了毛边。
她拉着箱子跟在若麦身后,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几分。
车站出口那盏熟悉的橙色路灯,售票机旁那张褪色的地域宣传海报,出站口右侧那个她高中时无数次经过的自动贩卖机,全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安静地、忠实地等着她回来。
她还是回来了。
回来了这个她一气之下逃离的家乡。
当初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连冬天的厚袜子都忘了塞进行李箱。
但看着这个熟悉的站台,她心里闪过种种画面。
是父亲的沉默,是母亲的担忧,是姐姐的共情。
还记得姐姐偷偷给她转了半年的生活费,转账备注里只写了两个字:加油。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翻过,每一帧都让她喉咙发紧。
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得更紧了,指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微微的白色。
祥子站在林祈和小睦的身边,不经意间看见了仁菜那纠结的表情。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仁菜紧握拉杆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个指节泛白的力度,那种明明已经到家门口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敲门的僵硬,她在自己身上见过。
只感觉,自己貌似也有过这种不知道如何面对家人的时候。
大概是自己回丰川家的时候吧。
那时候她站在那扇比她整个人还高出一截的大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好几秒,按不下去。
不是怕被拒绝,是不知道该用哪一种自己的身份去面对门后的人,是那个离家出走的女儿,还是那个在舞台上弹键盘的Oblivionis,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人。
此刻仁菜站在家乡的站台上露出的表情,和当初悬在门铃前一动不动的手指,说的是同一件事。
所以她没有出声安慰,只是轻轻往林祈身边靠了半步,把仁菜左侧的空位让给了若麦。
突然,一只胖胖的白猫悠闲地走进了几人的视野。
它是从站台的候车椅下面钻出来的,肚子几乎贴着地面,四条短腿不紧不慢地交替着,尾巴竖直了微微弯着尖端。
它走到几人面前,停住了。
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面前这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外来人,目光在林祈脸上多停了一拍。
然后它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又晃晃悠悠地走开了,尾巴在站台的柱子后面一闪就不见了。
而这只白猫也打断了仁菜的思考。
她的视线追着那只猫圆滚滚的背影,直到它消失。
然后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攥着拉杆的手指,掌心被握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哇,好胖的猫。”
初音看着那只路过的白猫,震惊地说道。
她的眼睛睁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连手里的行李箱都忘了扶,箱子差点顺着站台的微坡滑走。
她见过的猫不少,在原宿街头偶遇的短腿猫、在广告片场配合拍摄的明星猫、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那种毛茸茸的网红猫。
但这么胖的、走起路来肚子还一晃一晃的猫,她真的是头一回见。
“应该是这边的猫吃的比较多吧。”
林祈点着头说道。
说完她又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只猫消失的方向。
说实在的,那只猫刚刚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不是那种动物随意扫过的目光,而是在视线交汇的一瞬间,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它才走开的。
那一眼总感觉怪怪的。
不过看它一副懒散的模样,走起路来也不紧不慢,而且脖子上好像还有个项圈。
应该是附近的住户养的猫,吃饱了出门散步,看见站台上来了几个陌生人,多看一眼而已。
林祈把心里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好啦,我们走吧。”
见几人都拿好了行李,若麦也是走在最前面带路。
她的箱子轮子重新在石板路上滚动起来,这次滚得更快更顺畅。
回家的路不需要看导航,每一个转角都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头发在脑后晃着。
走回了自己家。
这段路她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初中时和同学边聊边走,高中时下了晚自习踩着路灯的影子走。
每一块凸起的石板,每一棵长歪的行道树,每一个半夜还在亮着自动贩卖机蓝光的路口,她都记得。
但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
这次她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不是队友,不是同事,不是那种工作完就各回各家的关系。
是朋友。
是愿意从东京坐好几个小时新干线来帮她忙的朋友。
她走在最前面,没有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当然,仁菜也被若麦带回了家。
在出站口,她拽了一下若麦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说她能不能也去若麦家。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
毕竟她其实还没做好见家人的准备。
回家的列车她坐了好几个小时,但真正站在家乡的地面上那一刻,心跳还是乱得不像话。
她怕一推开自己家的门,所有在东京硬撑起来的盔甲就全都散了架。
毕竟学又没学好,而且若麦还把自己在东京组了乐队的事情告诉了家里人。
若麦的原话是“你家女儿在东京组乐队哦,超厉害的”,发出去的时候还附带了一个乐队合照,仁菜在照片里正鼓着腮帮子。
现在仁菜真不清楚见了面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是该说“我回来了”,还是“对不起”,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要说,等大人先开口。
她的行李箱里装着一份还没拆封的成绩通知单,和一个还没完成的梦想。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让她此刻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能让父母满意的开场白。
几人来到了若麦家。
若麦在熊本的家也是标准的双层民居,灰色的外墙在夜色里显得低调而沉稳。
屋顶是深色的瓦片,二楼的窗沿下挂着一串已经风干的风铃。
院子里有一棵不算高但枝干很舒展的柿子树,树下停着一辆盖着防雨布的自行车。
门口的信箱上贴着“祐天寺”三个字,字迹是手写的,看得出已经贴了好几年。
玄关外的感应灯在几人走近时自动亮了起来,把门前一小片水泥地照得暖洋洋的。
随着若麦按下门铃。
门铃的旋律是一段很老很短的电子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门内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拖鞋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房门一打开,便看见若麦的母亲站在门口。
她比若麦矮半个头,头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松散的髻,有几缕灰白的碎发从发髻里翘出来。
穿着素色的家居服,围裙还没摘,大概是刚从厨房出来。
她的脸型很像若麦,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道温暖的鱼尾纹,那是若麦脸上还没有的东西。
她的视线在门外这群少女身上扫了一圈,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飞快地转换成一种毫无保留的欢迎。
“终于回来了,这就是小若麦你说的朋友们吧,还有小仁菜,好久不见了。快进来吧,一路上也辛苦了。”
看着门前一群靓丽的女孩,她也是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她说“小仁菜”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邻居家的女儿串门一样稀松平常,没有多问一句“你怎么也回来了”,没有用任何特别的、会让仁菜紧张的语调。
只是侧过身,把门让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打扰了。”
五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在玄关狭小的空间里叠成了一个整齐的合声。
“哎呀,别客气。”
若麦的母亲脸上的笑容洋溢着热情,对着几人说道。
她的眼神暖暖地扫过每一个人,在看到仁菜时多停了一瞬,但也就是一瞬。
然后她转身往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锅上还炖着汤。
随后几人便纷纷走了进来。
玄关不大,五个人加上行李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鞋子在鞋柜前排成了一排,各种款式挤在一起,像是一幅小小的、属于这个夜晚的静物画。
“妈妈,哥哥姐姐没有回来吗?”
若麦带着几人走进家里,环顾了一下客厅。
客厅里的陈设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电视柜上还放着她高中时买的那只熊本熊玩偶,只是耳朵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应季的花,花瓣有些蔫了,看得出是几天前换的。
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全家福,照片里的若麦还穿着初中校服,冲着镜头比了一个嚣张的V字。
“啊,他们俩现在还没放假呢,不过你弟弟妹妹在楼上呢。”
若麦的母亲思考了一下,便对着若麦说道。
话音刚落,二楼楼梯口就探出两颗小脑袋,一高一低,像两只从窝里探头张望的雏鸟。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和一个剃着平头的小男孩,正趴在楼梯扶手上偷偷往楼下瞄。
小女孩看到若麦抬头,立刻把脑袋缩回去了,小男孩没来得及缩,被若麦抓了个正着,只好咧着嘴冲楼下喊了一声“姐姐回来了”。
“哦对了,楼上的客房我整理出来了,不过这么多人的话,就只能打地铺啦,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若麦的母亲对着若麦身后的几人补充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歉意地搓了搓手,大概是把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拿了出来,但仍不确定能不能让这些从东京来的女孩子们满意。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您能让我们借宿我们就很满意了。”
林祈带头客气地说道。
她的声音温和而真诚,微微欠身的姿势带着自然而然的礼貌。
祥子在她身旁点了一下头,小睦也轻轻“嗯”了一声。
初音已经把鞋子脱好了,踮着脚尖往客厅里张望。
随后,若麦将几人带到了客房里。
客房在二楼走廊的最尽头,推开门,榻榻米上整齐地铺着几层干净的被褥。
正如若麦的母亲所说,收拾得很干净。
榻榻米的蔺草味还很新鲜,大概是今天才用湿布擦拭过。
壁橱的纸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台上放着一小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绿色植物,窗帘是素色的,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打地铺的话,睡五个人的话可能有些拥挤。
林祈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榻榻米大概六叠左右,四个人挤一挤刚好能并排躺下,五个人的话就得有人侧着睡了。
她看了看祥子和小睦,已经在想待会怎么分配位置比较合理。
然而若麦当即就拉着仁菜去了她自己的房间。
她拽住仁菜的袖子,把仁菜从客房门口往走廊另一端拖,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跳了两下。
临走前回头对林祈她们说了一句“我房间就在隔壁,有事敲门”。
她说“有事敲门”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散漫的调子,但把仁菜拉走的动作快得像是怕谁反悔。
这下四个人就勉强能挤一挤了。
兜兜转转了一整天,几人借着若麦家的浴室洗漱完。
浴室里的热水器是老式的那种,水温调了半天才调到合适的温度。
洗完澡后,热气从浴室门缝里涌出来,每个人身上都裹着若麦母亲准备好的干净浴巾。
几个人便兜兜转转地回了房间,在榻榻米上铺好地铺,把枕头排成一排,被褥一张一张地展开、抚平边角。
窗外的蛙鸣声比刚到站时更密了些,远处隐约传来夜行列车经过时低沉的汽笛。
小睦坐在自己的被铺边上,正在仔细地把蓝色章鱼挂件放在枕头旁边。
初音正坐在角落的插座旁,一边插着充电线一边处理消息。
祥子跪坐在小睦旁边,一下一下地梳着小睦刚吹干的头发。
林祈则是溜到了窗边,听着外面四起的虫鸣声。
待到几人终于结束了自己的事情,林祈这才伸手去够那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嗒一声,房间陷入了温柔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月光,刚好照在榻榻米边缘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拖鞋上。
夜风从窗缝里轻轻灌进来,拂过榻榻米,拂过几缕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
明天要处理的事还没开始,但先让他们统统沉进这片蛙鸣与月光里。
黑暗中有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在梦里说的话。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