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池袋。
商业街内,午后的阳光被两侧错落有致的招牌与行道树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洒在青灰色的石板路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空气中混杂着街角可丽饼店的焦糖甜香、某处咖啡厅飘出的深烘豆醇厚气息,以及往来行人身上若隐若现的柔顺剂清香。
穿着各式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结伴走过,手里提着刚买到的饰品或甜品,留下一串串清脆的笑声。
这条街无论何时都充盈着年轻而鲜活的喧嚣,每一块石板都被无数种期待与日常磨得光滑发亮。
八幡海铃正提着自己的贝斯包走在街上。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而自然,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石板路的同一道节奏里。
贝斯包是黑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细微的皮痕,背带的长度被调得刚好能让包身贴在后背上而不影响走路。
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眼睑半垂,嘴角平直,像是从周围的喧嚣里单独隔离出来的一小块安静空间。
身旁是DISRUPTION的另外两名成员。
紫红色头发的鼓手,上村小姐,正走在海铃身旁。
她的头发今天在脑后扎成了一个比平时更高一些的马尾,发尾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晃着,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她的肩膀几乎贴着海铃的肩膀,背包的侧袋里插着一副备用的鼓棒,鼓棒上画着几只她自己涂鸦上去的小猫脸。
她偏过头看了看海铃的侧脸,然后伸出手指,在阳光下犹豫了半秒,轻轻点了点海铃的肩膀。
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戳上去,触感不重不轻,像是在敲门。
“小海铃,今天的状态不太行啊,虽然还是节奏很稳但是总感觉差了些什么。”
上村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直接的、不打弯的关心。
她说完之后歪了歪头,马尾的发尾扫过自己的肩胛骨,紫红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背着吉他包的栗色吉他主唱,月见里小姐也从海铃另外一边冒出头来。
她比海铃略矮一点,需要微微踮起脚才能把下巴搁在海铃的肩膀上,但她没有真的搁上去,只是从侧面探出半个身子,脸几乎要凑到海铃的耳侧。
她今天把刘海用一枚向日葵形状的小发夹别到了耳后,露出额头,那张脸上写满了未加修饰的担心。
“对啊对啊,好几次我还以为你走神了,我可担心了,担心得我连今天的即兴演奏都没敢弹。”
月见里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说完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吉他包的背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被她顺势用手肘顶了回去。
上村听见这话,立刻就绕过海铃的后背,从另一侧探出身子,一只手指着月见里的鼻尖开始比划起来。
她的动作很大,手腕在空中划出好几个圆,像是在用鼓棒指着乐队里那个总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吉他手。
“我还以为你这次终于老实了一次,肯按着谱子来弹一次,结果你是害怕贝斯跟不上是吗?”
上村的话尾上扬得厉害,但嘴角已经憋不住笑。
“我哪次没按着谱子弹,我那是间奏的锦上添花!再说了这谱子不也是我写的吗,我只是还没把版本更新给你。”
月见里毫不示弱地反击回去,把“锦上添花”四个字咬得格外用力,像是在捍卫某种不容妥协的艺术尊严。
说完还伸手从海铃背后越过去戳了一下上村的肩膀。
两人隔着个海铃就开始吵了起来。
上村说一句,月见里顶一句,月见里比一个手势,上村回一个鬼脸。
海铃被夹在正中间,两个人都前倾着身子,把各自的脸从左右两侧探到海铃面前对峙。
上村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息拂过海铃的右侧耳廓,月见里比划的时候手指差点戳到海铃的左边肩带。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变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挤在一起晃动的轮廓。
听着耳边的争吵,海铃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时候几乎被商业街的嘈杂吞没了。
但上村和月见里都听见了。
她们几乎同时收住了嘴,上村还保持着手指指向月见里的姿势,月见里嘴巴还张着,但音节已经断在了舌尖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海铃,四道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
“我只是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感受着两个人的视线,海铃也是无奈地说道。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偏头看任何人,目光还是落在前方石板路那道被拉长的影子边缘。
语气里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只是把真实的情况用最简洁的话摆出来。
其实也不是心神不宁。
她说不清这种烦躁感的来源——要她用贝斯演奏任何一种情绪的变奏都不难,可要把堵在胸口那团东西翻译成语言,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就是感觉Ave Mujica那边五个人都去了熊本,就她一个人因为还有其他的乐队要兼职,所以只能留在池袋。
起初她觉得无所谓,多接几个兼职是她的选择,留在东京也是她的选择。
但当她们登上新干线、她从手机收到消息的时候,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缠了上来。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不是被排挤。
只是每次想起她们五个人此刻正坐在熊本的某间餐馆里围着同一张桌子吃饭,而她一个人提着自己的贝斯走在熟悉的商业街上,心头就会泛起一种很淡很淡的、像贝斯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之后余音悬在空气中的空落感。
而且,跟着另外几支乐队一起演出,大家都是熟练的乐手,技术都在线,配合也够默契。
自己就像一块万能的可塑性材料,哪里需要就在哪里停留,补上那一块缺口。
但是...
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不是少了音符,是少了比音符更轻也更重的东西。
“啊~心神不宁,我还以为是谈恋爱了呢。”
月见里夸张地打趣了一下海铃。
她把“谈恋爱”三个字拖得很长,尾调拐了好几个弯,像是在唱歌。
然后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海铃的脸。
还是那副平静的、看不透的表情。
她倒也没失望,因为她太了解海铃了。
海铃要是会因为这种打趣就脸红或者慌张,那就不是八幡海铃了。
她只是弯起嘴角笑了笑,把那只小向日葵发夹重新别了别。
“那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甜品可以使心情愉悦哦,我记得附近有家甜品店很不错的。”
上村眨了眨眼,便对着海铃问道。
她的眼睛眨得很慢,紫红色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她说“甜品”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吵嘴时放柔了几分,像是在哄一个不太高兴的小孩。
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口袋里那张甜品店的集点卡。
还差两个印章就能换一份免费的草莓巴菲。
“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放松,你们去吧,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海铃摇摇头,拒绝了上村的邀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不是为了把关心推开,只是实话实说。
然后她便停下了脚步。
贝斯包的背带在她肩膀上微微滑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
踩住的那块石板刚好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她的鞋尖一直延伸到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上村和月见里还没反应过来,往前多走了两步。
上村先察觉到身侧那个安静的黑色身影不见了,便下意识地转过头。
月见里慢了半拍,还在往前迈步,直到被她拽了一下袖子才停住。
两人正疑惑海铃为什么停下来,微张着嘴,视线在海铃和前方的路之间来回游移。
却见海铃指了指旁边的天桥。
天桥的钢结构栏杆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桥面上投下了一片锐利的阴影。
从天桥的另一端走下去,是通往她公寓的近路。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海铃这是打算跟她们俩分开走了。
月见里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吉他包蹭过她的后腰。
上村眨了眨眼,把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的另外几套说辞全都咽回肚子里。
“好吧,那小海铃我们下次再见啦。”
月见里只好对着海铃挥手道别。
她的手臂高高地举过头顶,在空中挥出一个很大的弧度,手指张得很开,像是在用肢体语言把“再见”两个字放大成可以看得见的东西。
她的笑容还是那样。
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把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折进了那几道笑纹里。
上村站在月见里旁边,也举起手挥了挥,动作更小更轻,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看口型是在说“路上小心”。
海铃对着两个人点了点头。
她的下巴往下沉了一厘米,然后抬起来,动作简洁到不能再简洁。
但那两颗绿色的瞳孔在两个人脸上多停了一秒。
不是在目送,更像是把某个画面轻轻按了一下快门,存进了某个不会轻易被翻出来的文件夹里。
随后她便转身走上了天桥。
天桥的阴影遮住了太阳的直射。
桥面上的灰色地砖有些泛白,两侧的栏杆上贴着几张被风吹卷了边角的社区通知。
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她提着贝斯包走得不快,鞋跟落在台阶上的声响被桥底传来的车流噪音裹挟着,显得模糊而孤单。
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不知是台阶的折角让她刚好停了一下,还是她在等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两人远去的模样。
阳光下,月见里和上村两人并肩走在一起。
上村的紫红色马尾随着步伐左右晃着,月见里正侧着头对她说些什么,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形状,大概是还在争论刚才即兴演奏的事。
然后上村推了一下月见里的肩膀,月见里佯装趔趄了一步,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两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在石板路上时而分开,时而又贴在一起。
背影越来越小,渐渐被商业街的人潮和招牌的霓虹吞没,笑声却像还没散尽似的,隐约在天桥下方飘过。
两人的关系,看起来很要好。
隔着半座天桥的台阶,她仍能辨认出上村抬手去挡月见里戳向她腰间的指尖、月见里被挡开后晃到另一侧绕开她的手。
那些微不足道的身体语言是她曾近在咫尺、此刻隔了一段阶梯仍然熟悉的节奏。
海铃摇了摇头,将脑海里的杂念甩出了脑海。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天桥下面的马路上正堵着车,尾气混合着远处那家可丽饼店的焦糖味,算不上好闻,但很真实。贝斯包的背带稳稳地压在肩头,这个重量是她最熟悉的。
然后把脸转回来,面向台阶上方那片被桥顶遮住的暗处,继续往上走。
明天的话还有两场live,只能希望少点意外吧。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
脚步重新回到稳定而规律的节奏里,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贝斯包在她背上轻轻晃着,那里面装着她最可靠的搭档。
天桥的另一端是她回公寓的方向,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
咳咳,这个假期有点长说是。
实在是抱歉啦。(低头双手合十)
ps:这个月剩下的应该是或多或少保持一下更新,当然字数应该是每天两千以上。(这个月全勤没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