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沿着河边的土路往上游走。
路面被踩得很实,混着细碎的石子和干枯的草屑,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河水的流速不快,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叶子,打着旋,撞上露出水面的石头,又继续往下游去。
对岸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更远处是已经抽穗的稻田,绿油油地铺满了整个视野,和天际线上淡蓝色的山影接在一起。
“姐姐,你看那边有人在钓鱼耶!”
行走间,初音扯了扯林祈的衣袖。
她的手指拽住林祈袖口的缝线处,拽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一只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的猫在用爪子轻轻扒拉主人。
她的另一只手指向河岸边一棵枝干歪斜的老柳树,眼睛亮亮的。
“啊,真的耶。”
祥子也顺着初音指的方向看去,见状也好奇地说道。
她把手搭在眉骨上遮了遮阳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
柳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顶黑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男人。
帽子下面露出几缕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坐在一张折叠小凳上,鱼竿架在身前的支架上,竿梢一动不动。
但他本人似乎并不着急——他没有盯着水面,也没有焦躁地反复调整鱼竿的角度,而是仰着头靠在树干上,帽檐微微上翘,正看着头顶柳枝间漏下来的光斑发呆。
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在钓鱼,不如说是在拿钓鱼当借口,找一个能理直气壮躺在树荫下什么都不干的理由。
然而,林祈用她超绝的视力看清了。
那人放在水里的鱼护,网眼在水流中轻轻晃动,里面空空荡荡,连一尾小鱼都没有。
鱼护的开口处倒是浸得很深,说明他已经把装备都做足了,但鱼不买账。
很明显,这是一个空军。
小睦对钓鱼不是很感兴趣。
她只是站在林祈身后,右手轻轻拉着林祈的衣角。
手指捏着衣料边缘很小的一块,力道轻得林祈如果不刻意去感觉几乎不会注意到。
她的视线没有往河边看,而是落在林祈的肩后,一副走到哪就跟到哪的可爱模样。
河边的风吹过来,把她淡绿色的刘海吹得微微扬起,她眨了眨眼,没有伸手去拨。
几人站在河边,静悄悄地看了一会。
柳树下那位钓鱼的人姿势换了好几次。
先是仰头看树叶,又侧过身换成单手撑下巴,再然后连竿子被风吹得晃了两下也懒得去扶。
在他换姿势的间隙里,河面上有三四次涟漪荡开,大概是鱼游过,但没有一次是他鱼漂附近的。
“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人家了吧,继续走吧。”
林祈收回视线,对着身旁的三人轻声说道。
她之所以想快点离开,倒不是觉得无聊。
看人钓鱼钓不上来这种事,其实看久了还挺有意思的。
但她注意到柳树下那个人刚才换姿势的时候,帽檐朝她们这边偏了一下。
应该是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了。
一个上午都没钓到鱼的人,被路人围观自己空军的全过程,多少有点残忍。
万一人家说她们吓到鱼让鱼跑了,那可不就让空军找到借口了。
林祈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小睦拉着她衣角的手背,示意继续往前走。
初音又往柳树下看了一眼,刚好看到那人伸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望着水面发呆。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转身跟上了林祈。
四人走远之后,柳树下那个钓鱼的人抬起了帽檐。
他有一双淡红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起来三十出头。
他扫了一眼远处那四个沿着河岸渐行渐远的背影,阳光在她们的发丝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眯了眯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架在支架上半点动静都没有的鱼竿,轻轻叹了口气。
还想在路人面前秀一下钓技,结果坐了一上午了,连鱼鳞都没钓到。
他重新把帽檐压低,把后背靠回树干上。
算了,反正今天休假,钓不到就钓不到吧。
另一边,林祈四人终于来到了刚刚初音在手机上搜到的那个地方。
这是一座红色的桥。
桥身不算长,从河这头到对岸大概是几十米的距离。
栏杆和桥面都涂着朱红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微微褪色,露出底下灰白的铁质纹理。
桥的两端各立着一根矮柱,柱顶上什么装饰也没有,只是被风雨磨圆了棱角。
如果单看桥本身,这其实是一座很普通的乡间小桥,和日本无数条河流上架着的那些红色铁桥没有太大区别。
桥的名字叫天狗桥。
初音在手机地图上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祥子还特意又看了一眼桥身,大概是在找有没有天狗面具之类的雕刻。
但桥上什么装饰都没有。
大概是参照了传说里天狗红色面具的形象才取了这么个名字,也可能是当地以前有过关于天狗的传闻,桥名就这么一代代流传了下来。
但如果配上桥下那淡淡的流水声,还有桥洞下铺展开来算得上几分辽阔的河面,这座平平无奇的小红桥反倒催生了几分潺潺流水之意。
河水在这里转了一个缓弯,水面比下游更宽,也更平静。
桥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被细微的波纹切成一段一段的红色光带,随着水流的节奏轻轻颤动。
对岸是一排不知名的阔叶树,叶子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有几只蜻蜓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在空气中擦出细微的振翅声。
“我们下去走走看?说不定还能捉到河蟹什么的呢。”
林祈看了看桥下的河岸,忽然说道。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已经从桥上移开了,落在了桥墩附近那片露出水面的浅滩上。
浅滩上散落着几块圆润的鹅卵石,石头缝里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水生物在蠕动。
她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帆布鞋,鞋底不算厚,但踩河滩上的碎石应该没问题。
毕竟是出来玩。
坐了好几个小时新干线从东京跑到熊本,如果只是站在桥上看看风景拍几张照片然后原路返回,那也太浪费这片好山好水了。
既然是溜达,那就该有溜达的样子——踩踩水,翻翻石头,看看石头底下有没有藏着什么小东西。
这才是乡下。
也没等几人同意,林祈当即就走下了路旁的缓坡。
斜坡上长满了矮矮的野草,草叶贴着地面蔓延,踩上去软软的,能感觉到草茎在鞋底被压弯又弹起来。
她的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一手扶着旁边伸出来的灌木枝,另一手保持平衡,很快就下到了河岸上。
现在还算不上河流的汛期。
河水的水位不高,两岸之间露出了几片白色的浅滩。
说是白色其实不完全准确,是灰白中混着些微的沙黄,被阳光晒得干干爽爽。
滩上嵌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有些被水流磨得浑圆光滑,有些还保留着不太规则的棱角。几丛顽强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微风里摇摇晃晃。
另外三人见林祈说完就下了坡,也只好跟在她身后一起下去。
祥子牵着初音的手帮她下坡——初音今天穿的鞋子不太适合走草地,鞋底在干草叶上滑了一下,被祥子稳稳拽住。
小睦最后一个下来,她的动作最安静,踩在草丛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咔嚓咔嚓。”
走在河边,踩出几声小草被踩断的声音。
不是那种被碾成泥的闷响,是脆生生的、草茎折断时特有的清爽声响,每一声都短促而干脆,混在流水声里,倒有几分像是某种不属于任何乐器的自然节拍。
“祈酱,我们这算不算践踏草坪?”
祥子突然出声说道。
她手里还扶着一根刚才下坡时抓过的灌木枝条,说话的时候枝条在她手里弹回去,晃了几下才停住。
这话问得过于突然,内容也过于跳跃,林祈听完先是眨了眨眼,脑子转了一下才接上祥子的脑回路。
她们现在踩的是河滩边的野草地,不是公园里那种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插着“请勿入内”牌子的观赏草坪。
但祥子非要较这个真的话,从字面意义上来说,踩在草上,好像确实算“践踏草坪”。
这大概就是祥子偶尔会冒出来的电波系发言,用最认真的语气问最不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
“但是这里没有写不可以踩草的提示牌。”
林祈当即便回复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很自然,像是接住了祥子抛过来的球又顺手抛了回去。
一旁的初音原本正蹲在地上看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听见这段对话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粒,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
“也就是说这里的草说不定可以踩。”
初音的逻辑链条很清晰:没有禁止标志等于没有禁止规定,等于踩了也不违规,等于这里的草是可以踩的。
她用“说不定”这个词只是出于语言习惯,实际上她语气里的笃定已经完全出卖了她对这条推理的自信。
一旁一直沉默的小睦突然出声说道。
她站在三人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捏着刚才在坡上顺手摘的一根狗尾草,草穗在她指尖轻轻晃着。
“我说,这里也不是草坪吧,怎么突然就电波系交流起来了?小睦都问我该怎么接你们的话茬了。”
说话间,声调比小睦平时高了半拍,语速也快了几分,多了一种“你们在搞什么啊”的困惑中带着几分嫌弃的活泼感。
明显,这是莫提斯上号代打。
“抱歉抱歉,就是情不自禁嘛。”
祥子听完莫提斯的话,也是笑着摆了摆手。
她说“情不自禁”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反省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在说怪话但我并不打算改”的坦荡。
事实上她确实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期待得到一个严谨的回答。
但林祈和初音一个比一个认真地接了她的话茬,还接出了一套完整的逻辑推理,这反倒让她觉得比刚才看到的那座桥更有意思。
林祈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几个人的对话,轻轻笑了一声没回头。
她踩过一片碎石滩,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她抬起头,不经意地往桥墩的方向看了一眼。
桥墩下面有一片被阴影遮住的浅滩,水面在那里被桥墩分成了两股细流,绕过混凝土基座又汇合在一起。
那个位置很阴凉,太阳晒不到,水也比别处更清澈。
那里蹲着一个人。
“这里也有人啊...”
林祈转头看向桥底,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桥墩的阴影里,一个金发少年蹲在水边,他正低着头,对着面前的水面在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被流水盖住了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