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最近有妖怪作祟,所以提醒我小心点?”
那个少年蹲在水边,喃喃说道。
他的声音不高,被流水声盖得断断续续,但林祈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妖怪”、“作祟”、“小心”。
他对着水面说完这句话之后,水面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几片被桥墩挡住的落叶在原地打着转,转了几圈才顺着水流漂出去。
他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转过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年纪大概和她们差不多,也可能是稍微大一点。
金色的头发在桥底的阴影里显得颜色偏暗,但光线从桥面木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道细长的光斑。
他的眼中带上几分疑惑——不是警惕,不是戒备,只是单纯的“没想到这里会有人”的意外。
“呃,不好意思,我们只是路过的游客,见你一个人蹲在河边有些好奇而已。”
林祈往前走了一步,主动站出来解释。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因为被对方发现而显得尴尬。
本来就是光明正大地走过来,又不是偷看,被发现了就大大方方说明来意就好。
“没事的,毕竟见到有人蹲在河边自言自语总会奇怪的,我也理解。”
听见林祈的话,那位少年也是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比林祈差不多,甚至稍微矮一点,起身的时候用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大概是蹲太久了,腿有些麻。
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细沙和草屑,动作随意而熟练,像是在河边蹲着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我听说这附近不太安全,所以我建议你们不要去比较偏僻的地方比较好。”
少年想了想,又用温润的嗓音提醒了一句。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措辞也很得体,不是那种“我是本地人你们外地人不懂”的说教口吻,更像是善意的提醒。
他说完微微点了下头,大概是想表达“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了”。
“啊,好的,请问你是?”
林祈也点点头,把这句话当做善意的提醒收下了。
她倒没有太放在心上。
毕竟她们本来就只是在河岸边走走,没打算往深山老林里钻。
但她还是好奇这个对着河水说话的金发少年到底是谁,便随口问了一句。
“我只是住在附近的学生而已,可以的话,叫我夏目就行。”
夏目转过了头,再次看向了河面。
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也没有附带任何头衔,只是把“夏目”两个字轻轻地放在空气里,像是放下了一片落叶。
他细声说完,视线又落回了那片被桥墩挡住的水面上。
这一举动引起了林祈几人的好奇。
他刚才还在提醒陌生人注意安全,现在又转回去盯着河水看。
那片水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蹲在那里自言自语又反复回望?
“夏目,请问你刚刚是在做什么呢?”
祥子紧接着便问道。
她的语调礼貌而直接,没有绕弯子。问完之后她偏了偏头,等对方回答。
闻言,夏目停顿了一下。
他的手插进口袋里,又抽出来,最后轻轻拍了拍裤腿上的另一处沙粒。
那个停顿不算长,但足够让人感觉到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不是随手指一指就能回答的。
他似乎在找寻一个合适的说法。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毕竟大自然是最适合人们的倾听对象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轻,嘴角带了一点点弧度。
不是开玩笑的弧度,也不是刻意为缓和气氛才挤出笑容的弧度,而是“这件事确实不太好解释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的弧度。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解释听起来有点奇怪,说完之后把视线从四人脸上移开,落在了河面上。
林祈听得出来,这话里有几分遮掩的意味。
一个普通的学生不会因为“大自然是最好的倾听对象”就专程跑到河边蹲着对水说话。
但不要紧。
她又不是什么喜欢追根究底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不想跟陌生人说得太清楚。
她们只是路过,随口问一句满足一下好奇心就够了,人家不说也不会怎么样。
就是——林祈微微侧了侧头,耳边好像传来了游水的声音。
很轻,不是鱼跳出水面那种“哗啦”的声响,也不是水鸟扎进河里那种溅起的水花声。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面下缓缓游过,划动水流时发出的那种细密而闷钝的汩汩声。
她转头看向河面,河水很清澈,甚至能直接看到河底零碎的鹅卵石,每一颗都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没有鱼,没有水草被拨动的痕迹,什么也没有。
总感觉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那里。
她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夏目点点头,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办,便打算离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过身,面朝公路的方向,脚在河滩的碎石上踩出轻微的沙沙声。
“啊,好的,再见。”
几人点点头。
林祈说“再见”的时候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夏目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轻轻摆了一下。
他沿着斜坡走上公路,然后身影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
“有点奇怪的人。”
小睦看着远去的人,轻轻说了一句。
她手里还捏着一根林祈随手摘给她的狗尾草,草穗已经不再晃了,安静地垂在她指间。
她也感觉那个人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好啦,都只是路人,也不用事事关注。”
林祈一边说着,一边往四周扫视着。
她的视线从桥墩移到浅滩,从浅滩移到河岸边的草丛。
熊本的乡下在午前有一种特有的从容感,河水不急着流,树叶不急着响,连天上那几朵白云都慢悠悠地踱着步。
既然是出来溜达,那就该找点溜达的乐子。
刚才那个叫夏目的少年确实有点奇怪,但她更关心的是接下来该带三小只做些什么。
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了一片苇草上。
苇草长在河岸和坡地之间的夹缝里,规模不大,就一小丛。
茎秆不算太高,接近一米的高度,叶片细长,在风里沙沙地响。
有几片叶子的边缘被太阳晒得微微泛黄,但大多数还绿着,绿得和身后的稻田是一个色系。
“有了!”
林祈出声说道。
她迈开步子走向那丛苇草,脚踩在河滩松软的沙土上,留下几个浅浅的鞋印。
三人好奇地跟过来,初音凑得最近,几乎要贴上林祈的后背,想看她在拔什么。
林祈没有拔整根苇草,只是挑了一片长得最宽最绿的叶子,用手指捏住叶片的根部轻轻一折。
苇草发出一声脆脆的断响,断口处渗出一点点清亮的汁液,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
“好久没做这个了,也不知道生疏了没有。”
她蹲下来,把叶子平放在膝盖上。
这片苇叶大概有她手掌两倍长,宽度刚好能折好几折。
她将叶片从中间对折,压出一条清晰的折痕,然后把两侧的边缘依次向内折。
折到第三折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用拇指仔细压平了一个折角的弧度。
一艘小巧的乌篷船出现在她掌心里。
船身只有她手掌的三分之二长,两头微微翘起,中间有一个不太规整但足够明显的弧形篷顶。
折痕还算整齐,只有篷顶最上面那道折线稍微歪了一点。
“哇,这个好厉害!”
初音见状,第一个便在旁边捧场。
她从林祈的肩膀后面探过头来,眼睛盯着那艘草叶小船,表情和早上看见那只胖猫时如出一辙。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船篷,戳完立刻缩回去,像是怕把它戳坏了。
“这个可以在河里漂很远哦。”
林祈笑着说道,然后站起来,蹲久了膝盖有些酸。
她走到水边,弯下腰,把小船轻轻放在河面上。
船底碰到水面的时候荡开一圈很小的涟漪,涟漪还没散,小船就已经被水流托了起来。
乌篷船先是在原处转了小半圈,像是在找方向,然后顺着水流稳稳当当地漂了出去。
苇叶船浮在水面上,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篷顶那道歪掉的折痕在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随着微风吹过,小船顺着河流晃晃悠悠地漂远,渐渐变小,从一艘船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桥洞下的阴影里。
林祈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起身转头,准备招呼大家继续往前走。
结果就看见三人手里已经都出现了一根苇草。
那片苇草本来就不大,被她们一人薅了一根之后显得单薄了不少。
初音选的那根是最长的,比她自己的手掌大了整整一圈;祥子选的那片叶子形状很标准,两边对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小睦手里的那根不大不小,叶片边缘有点微微的波浪状卷曲。
明显,几人倒是也想学着林祈制作一只小船。
初音和祥子已经蹲在地上折起来了。
这个苇叶小船的结构确实简单,来回就是几个基本的对折,折出船身后在中间留一块拱起来的篷。
两个人很快就折好了各自的第一艘。
初音做的船比林祈那艘大了整整一圈——毕竟她的叶片选得就大。
船篷折得不太对称,左边比右边高了半指,但整体看起来还是挺像样的。
祥子那艘就精巧多了,每个折角都压得很实,船身两侧的弧度几乎完全一致。
也就大小不一样而已。
“姐姐,你看我这个!怎么样!”
初音捧着她那艘大号草船凑到林祈面前,双手托着,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船篷歪掉的那一侧刚好正对着林祈。
“初音你这个没我做得好。祈酱看我这个!”
祥子也把自己的作品举起来,和初音的并排放在一起。
她没看初音,而是看着林祈,表情里多了一丝不太明显的期待。
她的船确实折得比初音整齐,每个折痕都干干净净。
初音和祥子做完倒是开始莫名攀比起来了。
初音说她的船大所以能漂更远,祥子说船稳才是关键大不一定好。
两人蹲在河边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手里已经折好的船被暂时搁在膝盖上,谁也没急着去放。
唯有小睦沉默着看着手里的苇草叶。
她刚才把叶子对折了一次,压平,然后又打开,然后又对折,手指在叶片上来回摸着那条折痕,没有再继续往下折。
她看了看林祈放在河面上的那艘已经漂远的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只折了一下的叶片,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指尖在折痕边缘反复摩挲,像是在等一个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灵感。
明显,不太会。
这个时候就需要林祈出场了。
林祈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从苇草丛里又摘了一片叶子。
不是要替她折,而是自己手里也得有一片,才能一步一步做给她看。
她把叶片放在膝盖上,放慢了速度。
先对折,手指从中间往两边压平,折痕要用力,不然船身会散;然后把两侧往内折,折多少、留多少,都用手指比给她看;再翻过来,折出船篷的弧度。
每一步都拆得很细,每做完一步就停一下,等小睦在自己手上的叶片上完成同样的动作。
小睦的手不大,压折痕的时候力道有些轻,林祈伸手帮她按了按叶片的边角。
她折错了一次,把应该往里折的那一面朝外折了,拆开重来的时候叶片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旧痕。
林祈说没关系,那道旧痕刚好可以藏在船篷底下。
小睦听完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折。
待到小睦拿着她在林祈指导下做好的小船走到河边时,林祈转头一看,另外两人已经给那片苇草薅秃了。
原本还算茂密的那丛苇草,现在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细茎和几片不够完整的残叶,稀稀拉拉地立在沙土里,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食草动物光顾过。
而初音和祥子的脚边,已经摆着好几艘完工的草船了。
初音那边大小不一,风格狂野,有的船篷歪得都快成敞篷船了;祥子那边则整整齐齐,大小均匀,每一艘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压出来的。
“所以说你们俩为什么要比这个啊。”
林祈无奈地看着那一排排草船舰队,弯腰把自己手边刚折好的两艘也捡起来,走到水边。
小睦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把手里的小船轻轻放进水里。
那艘叶子上带着一道旧痕的小船先是晃了晃,然后稳稳地浮了起来,船篷上那道被藏在底下的折痕果然一点都看不见。
林祈把自己手里的小船也一个接一个地放进水里。
脚边还有几艘越来越精致的小船,船篷的弧度从最开始简单的对折变成了后来更复杂的叠篷。
明显是两人在比拼的过程中技术不断精进之后的产物。
她把这几艘也一一放进了河里。
河面上很快就有了一支小小的草船舰队,排成一列顺着水流往前漂,船与船之间保持着不太整齐的间距。
两人听见这话,默契地都没有反驳。
初音蹲在河边,双手撑着膝盖,看自己折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船跟在林祈的船后面漂,漂着漂着有一艘撞上了水面上的小树枝,转了半圈又继续往前。
祥子站在初音后面一点,看自己的舰队排成一条直线,有几艘已经漂远了,远到只能看见船篷上那一道被压得严严实实的折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两人只是安静地看着小船顺着河水慢慢漂远。
河里那支草船舰队渐渐散开,几艘漂到了河中央,几艘被水流带向了对岸,最后全都缩成一个个小小的绿点,被粼粼的波光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