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边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左的位置,光线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
来时觉得新鲜的那些田垄和水渠,回去时再看就多了几分熟悉感,连田里那几只白鹭站的姿势都和来的时候差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批。
“不知道若麦她们那边怎么样了。”
林祈走在最前面,忽然想起来这件事。
从早上若麦领着仁菜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一会了。
她没有主动发消息去问。
毕竟是家事,催着问进展总归不太礼貌。
但心里还是挂着,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应该不会太顺利吧。”祥子走在她旁边,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轻轻踢到路边,“毕竟是离家出走之后第一次回去,换成我也不可能三两句就谈开。”
林祈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但是若麦在。”
初音从后面跟上来,手机已经收进了口袋。
“若麦那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很会照顾人的。仁菜肯跟着她回家,说明至少不害怕。”
“有道理。”林祈偏过头看了初音一眼,嘴角动了动。
小睦走在最后,没有说话。
她今天的话一直不多,但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她的表情比在东京时放松了很多。
至少眉头不再微微皱着,走路的时候也不再总盯着地面。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柳树的时候,林祈特意往树荫下看了一眼。
那个戴渔夫帽的金发青年已经不在了,只留下小凳腿在草地上压出的四个浅浅的凹痕。
看来是终于放弃了。
走进镇上的商业街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
说是商业街,其实也就是一条不长的街道,两侧是些老旧的店铺——八百屋、肉铺、一家挂着褪色暖帘的小料理店,还有一间门口放着杂志架的小书店。
路过的行人不算多,大多是推着自行车的老人或是背着书包的小孩。
空气里有酱油和烤鱼的味道,从某间店的后厨飘出来,混着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
“肚子饿了。”初音说。
“先看看若麦有没有消息,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吃饭。”
林祈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若麦大约一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内容很短。
[若麦:还在聊,你们先去吃饭。]
她看完把手机屏幕翻给三人看,“看来还在谈。”
“那我们先找吃的吧,前面好像有几家店。”祥子指了指街道前方。
正准备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是游客吧?”
四人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站在书店门口的老妇人,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灰白,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
她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大概是正在打扫书架上的灰尘,看见这几个陌生面孔便顺口搭了话。
“是的,我们从东京来。”林祈礼貌地点了点头。
“东京啊,真远。”老妇人感叹了一句,然后把鸡毛掸子搁在门边的架子上。
“来熊本玩什么?这边可没有东京那么热闹。”
“朋友家在附近,我们过来看看。”林祈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没有提仁菜的事。
“这样啊。”
老妇人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既然你们是外地来的,老婆子我多嘴提醒一句,最近这附近有些不太平,你们晚上最好不要在街上待太晚。”
“不太平?”祥子皱了皱眉。
“说是闹妖怪呢。”
老妇人压低了声音,明明街上也没几个人,她还是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就这半个月的事,镇上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子遭了殃。”
“遭了殃?”初音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被妖怪缠身了。”老妇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很老的鬼故事,但脸上的表情却是认真的。
“那几个姑娘,和你们差不多大,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前几天还好好的,忽然就开始做噩梦,一个接一个地做,醒了也说不出梦到了什么,就是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有一个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出门了,听说是精神不太好了。”
林祈和祥子对视了一眼。
“医生看过了吗?”林祈问。
“看过了,查不出什么毛病。”
老妇人摇了摇头,“后来有人说是妖怪作祟——说是那几个姑娘之前做了不好的事情,遭了报应。具体做了什么,大家也说不清楚,反正传着传着就变成这样了。”
“妖怪作祟”这四个字,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
林祈想起夏目蹲在河边对着水面说的话。
似乎也说的是“妖怪”之类的。
当时她以为只是自言自语的内容,现在看来,那个人说的可能是镇上确实在发生的事情。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老妇人见四人表情都有些凝重,连忙摆了摆手。
“都是传言,谁知道真假。而且听说那个妖怪只缠做过坏事的人,你们几个看着都是好孩子,不会有事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和气,大概是怕吓到这几个东京来的年轻姑娘。
“谢谢您的提醒。”
林祈道了谢,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这附近是不是有关于河童的传说?”
“河童?”老妇人听到这个词,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和刚才讲妖怪作祟时的凝重判若两人。
“有啊,就你们刚才去的那条河,天狗桥那段,老早就有人说见过河童。不过河童不害人的,咱们这边的河童是好的。每次河童出现,都是在提醒大家雨天快来了。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要是有人在河边看到了河童,回来就要赶紧收稻子、补屋顶,因为没几天就要下大雨了。比天气预报还准呢。”
老妇人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大概是觉得拿河童和天气预报比较有些滑稽。
“原来如此。”林祈也笑了。
“好啦,不耽误你们了。前面那间转角处的定食屋味道不错,可以去试试。”
老妇人指了指前方,然后拿起鸡毛掸子继续打扫书架去了。
四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关于妖怪作祟的事,大家都没有再主动提起,但那段对话显然在每个人心里都留了点痕迹。
初音走在林祈身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衣角,大概是在想那个老妇人说的话。
祥子看着路边的店铺招牌,表情倒还算平静,但眼神比平时沉了几分。
只有小睦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不过她的步子离林祈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近了大概半步左右,林祈走动时手背偶尔能擦到她的袖口。
转角处果然有一间定食屋。
店门口挂着半旧的暖帘,上面印着“熊本食堂”几个字,布料被洗得有些褪色,边缘也起了毛边。
推开木框玻璃门进去,头顶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店内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和一排靠墙的吧台座位。
墙上贴着用毛笔写的手写菜单,字迹端正有力。
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放当地的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只隐约能听到“今日白天晴转多云”之类的播报。
“请随便坐!”厨房方向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应该是老板娘。
四人挑了靠窗的桌子坐下。
桌面是木头的,被擦得干干净净,边缘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窗外正对着镇上的小街,能看到对面那间书店的一角,和书店门口那盆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的牵牛花。
服务员送上四杯冰水和菜单。
菜单也是手写的,菜品不多,但每一样都标注了产地。
米是熊本产的,鱼是天草来的,蔬菜是自家菜园种的。
祥子接过菜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
祥子指着菜单上的好几道菜,对着服务员说道。她的手指从熊本拉面划到天草炸鱼,从天草炸鱼划到芥末莲藕,最后在季节限定的马肉刺身上顿了一下,“啊,这个也要。”
初音在旁边默默数了数祥子一共指了多少个菜,数完之后眼睛瞪圆了。
“祥子,你点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没关系,我想每个都尝一下。”
祥子合上菜单,语气理所当然,“难得来熊本一趟,错过什么都可惜。”
林祈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但没有阻止。
虽然祥子平时在乐队决策上冷静又果断,一到点菜的时候就会变成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小孩子。
不过想来,也可能是自己惯出来的,毕竟是自己总做新菜式给她尝鲜的。
饭菜陆陆续续地端上来。
熊本拉面的汤底是豚骨的,浓郁到能闻到骨头被熬了十几个小时才释放出的醇厚香气,面上搁了两片厚切的叉烧和半个溏心蛋;天草炸鱼外皮酥脆金黄,用筷子轻轻一夹就能听到咔嚓声;芥末莲藕切得薄薄的,藕孔里塞满了淡绿色的芥末味噌,咬下去有种微微刺鼻的清爽感;马肉刺身切得比昨天那家餐馆还要薄,脂肪纹路像霜花一样均匀地分布在深红色的肉质里。
祥子每样都夹了一点,每尝一口就点头,然后换下一道。
她的食量不大,每样尝一点之后就开始用筷子翻着碗里的面,翻两下吃一小口,翻两下又吃一小口,显然是已经吃不下了但还想再努力一下。
小睦不动声色地把祥子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拉面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安静地吃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这碗面本来就是她的。
祥子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下一道菜尝。
她尝完之后会把碟子往小睦的方向轻轻推一点,小睦就会把剩下的吃完。
两个人中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祥子在前面尝,小睦在后面收。
初音用筷子夹着炸鱼的尾巴,看了看祥子又看了看小睦,然后凑到林祈耳边小声说:“她们平时吃饭也这样吗?”
林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也许?”
初音听完笑了一声,然后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面。
等祥子终于把菜单上所有想尝的菜都尝过一遍,小睦也差不多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服务员过来收碗的时候,看到桌子上空碟子的分布情况,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大概是在想这几个姑娘的吃饭方式还真是特别。
正当林祈准备叫服务员结账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若麦的名字。
“喂?”林祈接起来。
“祈子——”若麦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背景音里似乎有风吹过的沙沙声,大概是在室外打的电话,“你们还在镇上吗?”
“刚吃完饭,怎么了?你那边结束了?”
“算是吧。”若麦的语气不像早上出发时那么轻快了,但也不算沉重,更像是一种“刚刚经历完一场消耗战”之后的疲惫中带着踏实的感觉,“我跟你说一下情况。。”
“她爸先是沉默了好久。”若麦没有铺垫,直接开始汇报,“不是那种‘我不想跟你说话’的沉默,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嘴巴动了动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仁菜坐在客厅里,我在她旁边,她低着头,我全程看不到她的表情,就看到她的肩膀绷得跟块铁板似的。”
林祈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旁边的祥子和初音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后来是她妈妈先开口的。”
若麦继续说,“她妈妈端着几杯茶走进来,茶放在茶几上,放到第三杯的时候说了句‘瘦了’。就这两个字。然后仁菜的眼眶就红了。”
若麦停顿了一拍。
“她姐姐也来了。姐姐不像其他人那么紧张,一进门就走到仁菜面前,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多担心’。拍得还挺重,我都听到响了。”
若麦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我就在想,有姐姐真好。”
“然后呢?谈了什么?”林祈问道。
“也没谈什么,就说了说最近的情况。”
若麦的声音变得平稳了些,“说实话,我也没完全听进去,有些话我觉得他们应该单独说,就退到走廊上等了一会。中间仁菜在屋里跟她父亲好像吵了一次,我在走廊上站得腿都酸了。”
“最后也没谈出来个结果。”若麦说,“她爸还是那种话不多的样子,从头到尾眉头就没松开过。他大概还是不太接受女儿边上学边搞乐队这件事。”
“但是仁菜说了。”若麦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她对她爸说,起码她要站上她想要的舞台。就是说,她还是想走乐队这条路。”
林祈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爸沉默了很久。”若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很久。我在走廊上都听到屋里安静得吓人。然后他说,‘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出去一趟?”林祈有些意外。
“嗯。没说去哪,就说带她出去。我猜,可能想单独跟女儿说点什么吧。”
若麦说,“我就没打算跟上去了。等她们回来我再过来你们这边。”
若麦的话刚说完,听筒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的手碰上了手机的麦克风。
然后仁菜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那端。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挤上来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谢谢你们陪我来。”
林祈听完,便安慰了一句。
“不用客气啦,刚才的话你应该也听见了,我想说的是,相信你的家人,他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仁菜“嗯”了一声,这个音节很轻,但稳稳地落在了听筒里。
随后电话便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