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熊川亭出来,午后的阳光比饭前更亮了几分,晒在石板路上泛出一层薄薄的白光。
林祈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对三人说:“若麦那边没事了,她们待会先回一趟家,我们继续逛我们的。”
祥子点点头,把视线从林祈脸上移开,看了看远处山脊线上那几朵被晒得发亮的积云,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小睦走上去几步,和祥子并肩站在阳光里。
四人沿着站前街往回走了一小段,在路口看到一块手写的观光指示牌,上面画着几个熊本主要景点的简单地图和箭头。
水前寺成趣园的箭头指向左边,熊本熊广场的箭头指向右边。“先去左边再去右边,刚好绕一圈回来。”
林祈看了看地图,就这样把下午的路线定了下来。没有人反对。
水前寺成趣园是熊本最有名的回游式庭园,这个名号在旅游指南上被加粗放大过很多次。
但真正走进去的时候,那层被宣传语裹上的热闹外壳很快就褪掉了。
园内比想象中安静得多,大概因为不是旅游旺季,游客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扛着单反相机的老人在慢悠悠地取景。
入园后是一条铺着碎石的步道,两侧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树和杜鹃,松枝被铁丝和竹竿牵引成各种优雅的姿态。
沿着步道走几分钟,视线豁然开朗。
一大片池水在正午阳光下铺展开来,水面亮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把对岸那座微缩的富士山完完整整地倒映在水中央。
说是富士山,其实是一座用草皮和泥土堆成的小丘,形状模仿富士山的轮廓,山顶还细心地留了一小撮白色的细砂以此当做是雪顶。
“这个富士山,好小。”
小睦站在池边,用最朴实的语言说出了最准确的观感。
“是缩景啦,就是故意做小的。”初音蹲在岸边,正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锦鲤看。
锦鲤的体型比她在东京任何一家日式旅馆的池子里见过的都大,有几条橘红色的甚至比她的小臂还长,在水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张嘴吸食水面上的浮萍碎屑时发出的“啵啵”声连岸上都听得一清二楚。
“姐姐你看这条!它是不是成精了,比我手臂还长!”她拽着林祈的衣角,指着一条红白相间的大锦鲤,语气像是在报告什么重大发现。
林祈低头看了看,那条锦鲤确实大得有些离谱,腹部的白色鳞片在水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它似乎对初音伸在水面上方的那根手指很感兴趣,嘴巴一张一合地朝着手指的方向游过来,然后发现那不是饲料,又慢悠悠地转身游走了。
“它好像嫌弃你。”林祈替那条锦鲤的行为做了翻译。
初音不服气,从旁边卖鱼饲料的小摊上买了一包,回来蹲在岸边一粒一粒地往水里投。
锦鲤们立刻围过来,水面被鱼嘴拱出一圈圈密集的涟漪,那条最大的红白锦鲤一个甩尾挤开其他几条鱼,张嘴连吞三粒饲料。
祥子对喂锦鲤没有太大兴趣。
她站在池岸另一侧,正对着那座微缩富士山,左手抱在胸前,右手托着下巴。
“这个庭园的设计者,”她忽然开口,“把富士山放在水池正对面,人站在这里看过去,山是倒过来的,看起来就像水里的比岸上的更像真的。他是不是想让人从倒影里看山?”
“大概只是觉得这样好看吧。”林祈也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那座微缩富士山的水中倒影。
“不可能。他肯定是想让每个站在这里的人先看水里再看岸上,然后发现水里的富士山比真的富士山更完整。”
祥子说得非常笃定。
“好,是是是。”林祈放弃和一位电波系认真讨论庭园设计美学。
“祈酱你每次说‘是是是’的时候心里都在想别的事。”祥子偏过头看她。
“我在想水里的锦鲤比你刚才分析的倒影更胖。”
林祈说完指了指池中那条红白相间的巨无霸,它在水下正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祥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一松。
“那确实挺胖的。”她承认得很干脆。
小睦没有参与喂鱼,也没有参与关于倒影的讨论。
她在池边长凳上坐了下来,安静得像是这庭园里本来就有的某样东西。
长凳是木制的,漆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温热透过裙子布料传上来。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水面。
水面把对岸的松树和微缩富士山倒映得很清晰,偶尔有锦鲤游过,倒影就碎成无数片金色和绿色的光斑,等鱼游远了,光斑又重新拼回原来的形状。
她就那么看着,淡绿色的刘海被偶尔拂过的微风轻轻撩起又落下。
林祈在池边又站了一会,转身往长凳那边走。
她弯腰准备在小睦旁边坐下的时候,耳朵里忽然钻进一丝极细的声响。
不是水声,不是鸟叫,不是远处游客的交谈,而是一种更低沉的、像是有人贴着水面在喃喃低语的声音。
很模糊,像是隔了好几层玻璃在听隔壁房间的对话,只隐约捕捉到几个不知是词语还是单纯呼吸的音节。
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脚边的水面。
水面很清澈,池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一览无余。
什么也没有。
她又想起了今天早上在天狗桥下蹲在水边自言自语的那个金发少年和那河面下的阵阵水波声。
“祈酱?”祥子在后面喊了她一声。
林祈直起身,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祥子,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地笑了笑:“没事,坐一下。”
初音那包鱼饲料喂完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
四人又在庭园里转了一圈,看了几株修剪得极漂亮的松树和一座小小的茶室,然后从出口离开,沿着路标往下一个目的地走。
熊本熊广场在一条更热闹的商业街上。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能看到那只巨大的黑色熊本熊塑像蹲在入口处,圆滚滚的脸颊上两团标志性腮红被太阳晒得格外鲜艳。
初音几乎是拉着祥子小跑过去的。祥子被她拽着袖子,脚步勉强跟上,嘴里念了句“我又不会跑”,初音回了句“不是怕你跑是怕别人把拍照位抢了”。
然而今天下午根本没有排队拍照的人,熊本熊塑像前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鸽子蹲在塑像的左脚上,歪头看着这两个急急忙忙冲过来的人类。
初音把手机塞给林祈,然后拉着祥子跑到塑像旁边,迅速给祥子摆好位置。
“姐姐你帮我们拍!要把整个熊本熊都拍进去!”她说着把自己缩到祥子右边,踮起脚尖,双手握拳举在脸颊两侧,摆了个招牌的可爱姿势。
祥子站在熊本熊左边,没有握拳,也没有踮脚尖。
她站得很直,然后,她把右手举起来,和熊本熊举着右手的招牌姿势完全同步,手掌向外,五指微微张开。
她的脸上一片坦然,没有任何“我在做丢脸的事”的羞耻感,反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林祈举起手机,从取景框里看到了这个奇妙的构图:一只巨大的黑色熊本熊,右边是个元气满满正在比猫爪的初音,左边是个正用同样动作一本正经模仿熊本熊的祥子。她按了快门,一连拍了好几张。
“小睦要不要也拍一张?”林祈回头问。
小睦站在林祈身后两步的位置,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用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她们拍就好。”
林祈没有勉强她,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小睦能更清楚地看到初音正拉着祥子换各种姿势继续拍。
商店里面的商品种类多到让初音拉着购物篮走了三圈还没走完。
各种尺寸的熊本熊玩偶,熊本熊包装的熊本拉面,熊本熊图案的袜子、毛巾、挂件、巧克力盒,还有一整面墙的熊本熊联名零食。
初音拿了一盒包装上印着熊本熊打鼓图案的曲奇,嘴里说着“这个买给海铃”。
祥子想了想,伸手拿起一包熊本熊图案的棉花糖,说“这个也买给海铃”。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把这两样东西都放进了购物篮,结账时AA。
走出熊本熊广场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天色开始从正午的亮白慢慢过渡到午后特有的暖橘色。
四人沿着来时那条两旁种着银杏树的路往回走,初音和祥子走在前面,还在讨论熊本熊的腮红到底能不能取下来。
林祈和小睦走在后面,小睦手里多了一小包在土产店门口买的蜜柑糖,她把袋子拆开,先递给林祈一颗,然后自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回到若麦家的时候,门口的柿子树上停了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争着某根枝头的最佳站位。
还没按门铃,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若麦,她大概是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T恤,头发随便散开着,看起来和平时在视频里那个精致妆容的喵梦亲判若两人。
但精神不错,表情里没有累了一天的疲惫感,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之后的清爽。
“你们回来啦。我妈在做饭了,说今晚吃马肉寿喜锅,有口福了。”
她说完往旁边让了让,让四人换鞋进屋。
“仁菜呢?”林祈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仁菜的身影。
“送回她自己家了。”若麦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双手插在T恤口袋里。
“她跟她爸妈聊得还行,这事没办法一下子就把所有话都说开,但至少开了个好头。她爸那个人吧——怎么说呢,不像是不会说话,是太会忍了,什么都自己憋着。仁菜这点大概遗传他。”
她顿了顿,“所以他们俩今天能对话几句已经算历史性突破了。”
林祈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若麦说的已经足够让她理解那个画面。
一个习惯了把关心藏在沉默里的父亲,和一个终于敢抬头的女儿,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那她今晚住自己家?”祥子把鞋放好,从玄关走进来。
“嗯,陪她妈住一晚,顺便跟她姐也说说话。她姐好像也挺担心她的,今天晚饭特意从学校赶回来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那群人?”林祈问得很直接。
若麦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不是她平时拍vlog时那种营业式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好戏开场之前的表情。
“明天。”她竖起一根手指,“明天一早,去堵她们。我倒要看看那几个欺负仁菜的家伙长了几张脸。让她们看看什么是姐姐的重拳。”
说完她挥舞了一下拳头,那拳头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看起来确实有点“重”的架势。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初音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还含着一颗蜜柑糖。“若麦你学过打架吗?”
“没有。”若麦承认得非常干脆。
“那你打算怎么重拳?”
“气势。关键是气势。”若麦把拳头收回来,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去——祈子肯定要跟来。有祈子在,我就有底气了。”
林祈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处,被这句“有祈子在”说得轻轻叹了口气。
她确实是要跟去的。
不是因为想打架,而是因为她总觉得那群霸凌者不仅和仁菜有过去,或许和最近镇上发生的某些事也有关联。
当然,现在这些都只是直觉,她没有和任何人提。
“好了好了,先吃饭先吃饭。天大地大寿喜锅最大。”
若麦推着几人往客厅走。
客厅里若麦的母亲已经把寿喜锅的锅子架在桌上,锅底抹了牛油,正在煎葱段,香气顺着滋滋的煎烤声飘满了整间屋子。
若麦的弟弟妹妹已经围在桌边坐着,妹妹手里还拿着筷子,一脸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