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熊本的早晨是从鸟叫声开始的。
不是东京那种被高楼过滤之后只剩零星几声的鸟鸣,而是一整片、一整群、从山那边一直漫到屋檐下的啁啾,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像是全世界的麻雀都在今天早上约好了在若麦家附近的树上开会。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铺上画出一道比昨天更亮的金色线条。
今天是个大晴天。
林祈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完好无损,初音没有卷走。
转头一看,初音正蜷在自己旁边的地铺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几缕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她今天倒是睡得规矩。
祥子已经坐起来了,正跪在自己的被褥上一下一下地梳头发,动作很轻,大概是怕吵醒还没醒的人。
小睦还在睡,淡绿色的发丝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缓而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两道细细的阴影。
林祈悄悄起身,把被子叠好放在地铺边上。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小半。窗外那棵柿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若麦的母亲比她们起得更早。
厨房里已经飘出味噌汤的香气,和烤鱼的焦香混在一起。
若麦的妹妹正踮着脚往餐桌上摆筷子,一双一双地数着,嘴里念念有词。
若麦的弟弟抱着一个足球坐在玄关,大概是等着吃完早饭就冲出去玩。
若麦是最后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的,头发乱得比昨天还夸张。
她打着哈欠走到餐桌前,被母亲在肩膀上拍了一记,嘀咕着“知道了知道了”在椅子上坐下。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门铃响了。
若麦的母亲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林祈有些意外。
是仁菜。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背着一个小挎包,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整张脸。
和昨天在站台上那个把脸埋在阴影里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早上好。”仁菜站在玄关,微微欠了欠身。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小心翼翼。
想来是与家人和解了不少。
“这么早就来了?吃早饭了吗?”若麦的母亲已经自然而然地把她往屋里拉了。
“吃了,我妈做的。”
仁菜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好久没吃我妈做的早饭了。”
若麦从餐桌那边探出头,嘴里还嚼着半块烤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来得好”。
她飞快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朝仁菜招了招手:“正好正好,今天要去找人,你也一起来。你知道她们住哪吧?”
仁菜在若麦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大概知道。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可能要问一下同学。”
“那就问。”
若麦把筷子横放在碗上,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去找一家甜品店而不是去找欺负过仁菜的人,“我们在这等着,你待会用手机给你同学打个电话。反正我们今天也没别的事。”
吃完早饭,几人帮着收拾了碗筷。
电话接通之后,仁菜把手机拿到走廊上去说了好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问到地址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便接着说道,“但是那个同学说话的语气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初音从楼梯上探下头,她刚回房间拿了忘记带下来的发圈,正好听见这句。
“她听到我要找那几个人的时候,好像松了一口气。然后她说——”
仁菜皱了皱眉,似乎在回想刚才电话里那个同学的原话,“她说‘太好了,不是来找我的’。说完就匆匆挂了。”
林祈把擦碗的抹布叠好放在洗碗池边上,听到这句话手上停了片刻。
不是来找我的。
那个同学大概不是在为霸凌者担心,而是在为自己担心。
她在怕什么?怕仁菜报复?还是怕别的什么东西?
“不管她,反正地址到手了。”
若麦把地址抄在一张便签纸上,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她的字写得有些潦草,但地址是完整的。
“走吧,去堵人。我倒要看看那几个家伙长了几张脸。”
她把便签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若麦今天的气势比昨天又涨了几分。
她特意换了一件看起来比平时更干练的外套,甚至还扎了一个显得成熟了许多的发型,大概是想让自己显得更有“姐姐的气场”。
但她的口袋里还塞着一包早上在客厅茶几上顺手拿的零食饼干,气场因此打折了大概一半。
几人跟若麦的母亲说了一声便出了门。
今天的队伍比昨天多了仁菜,她走在若麦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这次反倒是主动跟上了步伐。
按照便签上的地址,那地方在镇子边上的一片住宅区里。
需要从商业街往北走,穿过一条旧国道,再沿着坡道往上走一段。路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个骑车经过的中学生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
毕竟这一行六个人。
一个气势汹汹的若麦、一个表情平淡但步速不慢的林祈、一个边走路边四处张望的初音、一个牵着同伴的手走得意态从容的祥子、一个安静跟在林祈身后的睦,加上一个扎着马尾的仁菜,几人的颜值都颇高,而且其中几人身上还有着股城市人的贵气。
坡道爬了一半,若麦停下来喘气。
初音趁机拿出手机看离线地图,然后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条岔路说“应该在那边”。
岔路尽头是几栋二层的公寓楼,外墙是褪色的浅黄色涂料,阳台上晾着几件校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其中一栋楼的信箱上,有一个姓氏和便签上的一模一样。
“到了。”若麦把气顺过来,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正要往里走。
林祈拉了拉她的袖子。“等一下,”她的视线落在公寓楼旁边的小巷里,“那边有人。”
几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口站着一个少年,金发,素色短袖——是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