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都被若麦这一下惊得不轻,但是也没人去阻止她,毕竟恶有恶报,那是霸凌者应得的。
在若麦那一巴掌之后的沉默里,仁菜转过身。
她要先解决这一切,再向若麦姐道谢。
她的动作不快。
鞋底在长了青苔的石板上碾过小半圈,发出细碎的、被湿润苔藓包裹住的摩擦声。
她的肩膀还在因为刚才那一连串对话而轻轻起伏着,呼吸的节奏还没来得及完全平复。
她转向那片从刚才起就一直微微扭曲着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隐约波纹的空气。
她看不见那里站着什么,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那股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正用一种小心翼翼的频率轻轻辐射过来,像一个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朝他转过头。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弯一下腰就抬起来的鞠躬。
她弯得很深,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手指互相握紧。
她的后背在这个姿势下呈现出一条微微颤抖的弧线,衣领因为弯腰而往前倾了一点,露出后颈一小截被阳光照得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皮肤。
山风从参道上方灌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前飘,几缕发丝掠过她的耳侧,但她没有去拨。
“那个……”
她开口了。
声音被弯腰的姿势压得比平时更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谢谢你。”
空气沉默了一瞬。
然后从那片扭曲的空气中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类似抽泣的声音。
那个雌雄莫辨的嗓音再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困惑,困惑厚到几乎盖过了它惯常携带的愤怒。
“……为什么要谢我?我只是在报仇而已。她们欺负你,我就欺负回去。这有什么好谢的。”
仁菜直起身。
她的脊椎一截一截地恢复到直立状态,动作很慢,像是这个简单的动作需要她花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在这个过程中缓缓松开了。
不是一下子弹开,而是一根一根地、从食指到小指,依次从那块已经被捏得发皱的布料上剥离下来。
衣角上留下几道被汗水浸湿的指痕,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水光。
“因为你是第一个替我生气的人。”
“她们把我的书包扔进水池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她开始一件一件地数。
那些事她已经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过太多次,每一次回放都像是用手指去摸同一道结了痂的伤口,摸到痂掉了,再结新的。
“她们在我椅子上涂胶水的时候,大家都假装没看到。走廊上被故意撞倒的时候,我只能自己把散了一地的作业本捡起来。在分组的时候让所有人不要和我一组。在更衣室里把我的室内鞋藏到垃圾桶后面,然后笑着说‘咦你的鞋呢’。
我一直在学校里以为没有人会在乎我。”
她的声音在数到最后几件的时候微微发颤。
那不是要哭的前兆,而是声带被太多记忆同时涌过时承受的生理震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轻轻扣着掌心,但她没有把拳头攥起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对着那片看不见的人影,像是在对着一个晚了很久才出现的证人,一桩一桩地陈述那些从来没有人在意的案情。
“但是...”她说,“你看到了。你生气了。你还替我做了那些事。”
她停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反复确认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
“虽然不是我能完全认同的方式——但是,谢谢你。”
空气开始颤动了。
那道一直紧绷着的、像是被某种执念拉满到极限的轮廓,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松动。
边缘不再锋利,开始逸散出很淡很淡的蓝色光粒子。
妖怪的声音变轻了。
轻到像是在把每个字都从心里往外拎,拎出来之前还要反复颠一颠这个字的温度够不够准确。
“但是……仁菜说这样是不对的。”
“嗯,这样是不对的。”仁菜点头。
她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很确定,下巴往下收了一寸,然后稳稳地抬起来,“因为我不需要你替我报复她们。”
她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大概只有她平时步幅的三分之二。
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山风吹杉树叶的沙沙声盖过了大半。
但那半步足够了。
足够让她感觉到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从“靠近”变成了“很近”,从“很近”变成了“只有一步之遥”。
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她面前,屏住呼吸,用全部注意力注视着她。
“因为我已经决定自己往前走了。”她说,“你替我生的气,我现在自己也有能力去还击。只是我不想再把力气花在报复上。所以,你不用再替我生气了。”
她伸出手,朝那片空气摊开掌心。
手掌摊开的动作很慢。五根手指从微微蜷曲的状态逐一伸展,指节每打开一度,掌心的皮肤就被午后的阳光多照到一分。
那是一只没有任何武器的手,没有指甲嵌进掌心,没有拳头握紧,只是一个简单的、摊开的、接纳的姿态。
“你自由了。”
她说了这四个字。
妖怪沉默了。
“……仁菜……不需要我了……”
那个声音在自言自语。
不是对仁菜说的,不是对在场任何人说的,是对它自己说的。
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不规律,像是在用一只坏了的节拍器打拍子。
“……不需要我了……那我……”
它的语速突然加快了。
快到字和字之间的边界开始模糊,所有的音节被揉成一团,像是被扔进搅拌机里的冰块,噼里啪啦地互相撞击。
“……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最后几个字是一起涌出来的,像是堤坝被冲垮之后洪水倾泻而下的那种涌法。
声音不再是雌雄莫辨的平静,而是变成了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近乎无声的嘶吼。
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猫,对着紧闭的门一遍一遍地叫,但没有人来开。
空气中的光粒子剧烈翻涌起来。
蓝色的微光不再逸散,而是开始不规则地爆发,一簇一簇地往外炸开,每炸开一簇,周围的空气就往里塌陷一点。
参道上的光斑被搅得乱七八糟,杉树的影子在地上疯狂晃动,但没有风。
没有一丝风。
树叶全部静止,鸟居的影子纹丝不动,只有那片空气本身在剧烈震颤。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它的全部存在,都只有一个定义:替仁菜报仇。它是因为仁菜被欺负才诞生的,是因为仁菜不会还手才存在的,是因为那些没人替仁菜生的气才凝聚成型的。
它不是一只传统意义上的妖怪,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形态,没有自己的喜恶,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活着”的感觉。
它只是一团执念,一团被名为“愤怒”的胶水粘起来的、碎成一地的仁菜的眼泪。
现在仁菜说不需要报仇了。
不需要它替她生气了。
那它还剩下什么?
它的存在意义被从根部剪断了。
仁菜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掌心朝上,手指微张。
她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原本稳定的温度正在剧烈波动,忽冷忽热,像是在发一场看不见的高烧。
那些逸散的蓝色光粒子有几颗飘到了她的手心里,落在她的掌纹上,凉凉的,像是几片来不及融化的碎雪。
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她看着那片剧烈震颤的空气,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
她想起了自己。
在刚才那个瞬间,当那个少女跪在地上问她“你真的不恨我吗”的时候,她不也面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吗?
如果不用恨支撑自己了,那她该用什么姿态活下去?
她用了从公寓走到神社的这段路想通了那个问题。现在是她的回合了。
“那个……”
仁菜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这个时机响起,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若麦以为仁菜已经说完了她所有要说的话,正准备伸手去把她往后拉。
开什么玩笑,这个妖怪明显不对劲了,先拉开距离再说。
她的手都伸到一半了,但仁菜的声音让她停在半途。
林祈的眉头微微蹙起,身体重心前移了一点,做好了随时冲过去的准备。
夏目轻轻按住了猫咪老师的后背,猫咪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夏目对它微微摇头。
“如果你不知道去哪里的话。”
仁菜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说出下一句话所需要的勇气。
山风恰好在这一瞬间重新吹起来了,从参道上方灌下来,穿过鸟居,撩起了她耳侧的鬓发。
她把那缕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整理一句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话。
然后她看着那片还在微微发光的、剧烈翻涌的空气,说——
“你可以替我去阻止那些可能会再次发生的事情吗?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被霸凌了。”
妖怪的震颤骤然停住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是像一个正在疯狂旋转的陀螺被一只手猛地按住,所有翻涌的光粒子瞬间悬浮在空气中,不再上升,不再逸散,只是悬着。
阳光穿过它们半透明的身体,把鸟居下的空间映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晕。
“……仁菜的……请求?”
那个声音轻轻重复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拆解一个对它来说完全陌生的概念。
这意味着仁菜还需要它。
不是需要它报仇,而是需要它做另一件事。
“如果是仁菜的请求的话……可以哦。”
那声音里的狂乱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柔软的、近乎乖巧的顺从,“我会听话的。”
若麦的眉毛拧了一下。
仁菜看着那片已经不再翻涌的空气,犹豫了一下。
那犹豫很短,只有一两秒,但她的手在收回来之前,手指轻轻扣了扣掌心。
“那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空气凝固了。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蓝色光粒子全部静止了。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不是恐慌的茫然,而是被问到了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时才会有的、纯粹的空白。
“名字……?我没有名字哦。”
它的声音在说到“没有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自怜或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它从未质疑过的事实。
就像人类不会去想自己为什么有两只手一样,它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名字。
它只是一团执念,执念不需要名字。
但当仁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它第一次意识到。
没有名字这件事,原来是会让人难过的。
“这样啊。”仁菜轻轻地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几颗蓝色光粒子还躺在她的掌纹上,正慢慢变淡,从淡蓝变成接近透明,然后一点一点地融进她的皮肤里,留下一丝凉丝丝的触感。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那……我可以给你起一个吗?”
妖怪没有回答。
初音从林祈肩后发出一声很小的惊呼。
她一直捂着嘴,从妖怪失控时便死死攥着林祈的袖子,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
眼泪涌出来,她没有擦,只用气声说了句“仁菜她——”,后面的话被抽泣吞掉了。
林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节奏很稳,像在说“没事的”。
若麦站在仁菜身侧半步,双臂仍抱在胸前,但那已经不是防备——只是需要抱住什么才能稳住呼吸。
当仁菜问出那句话时,她把头偏开几度,视线落在鸟居旁石柱上的虎斑猫身上,余光却始终留在仁菜身上。
祥子站在稍后方,站姿和来时几乎一样。
但如果有人站在她身边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嘴角那道从容的弧线微微加深了。
小睦握着她的手,力道比刚才又紧了一点,视线追着仁菜没有离开过。
“我希望你能守护别人。”
仁菜抬起头,重新看着那片空气,语气比刚才更稳,“不是报仇,是守护。守护那些正在被人欺负、还不敢说出来的孩子。就像你曾经守护过我一样。”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算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她认认真真地想了片刻,抬起头。
“‘守’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