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我有名字了。守,守,真好听。夏目大人你听见了吗,我叫守哦。”
守的声音在鸟居下的空气里轻轻荡开。
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
那声音比刚才清亮了许多,不再有那种被怨恨裹挟着的闷钝感,也不再像隔着水层听岸上人说话那样模糊。
它像一个终于从长久的迷路里走出来的人,站在阳光下,对着所有愿意听的人宣布自己的名字。
“嗯,我听见了。”夏目点点头,语气和刚才念出“守”这个字时一样温和。
他肩上的猫咪老师打了个哈欠,尾巴在他后颈上扫了一下,用一种“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的表情把眼睛眯成两条缝。
但它的耳朵朝守的方向转了转。
猫的耳朵从来不会说谎。
“那么,小守你可以放过她们了吗?”仁菜听见了守兴奋的声音,便抓紧问道。
她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在这个请求上加任何修饰。
空气安静了一拍。
守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的叹息。
“如果仁菜希望的话,我就不会再去她们梦里了。”
那个跪坐在鸟居下的少女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眼角还挂着半颗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
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谢……谢谢……”
林祈在一旁看着,也对这一幕感到几分满意。
事情能这样收场,对仁菜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不需要任何人再受伤,也不需要任何仇恨继续发酵。
仁菜给了那只妖怪一个比“复仇者”更好的身份,而那只妖怪也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仁菜的信任。
她在心底轻轻为这两个勇敢的家伙鼓了掌。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仍在地上捂着脸的少女。
那少女的脸上还挂着被若麦用手掌扫过的红痕,不算太深,但看起来还是有点疼。
她的肩膀还微微发着抖,大概是被刚才的气氛吓得不轻,但至少已经不像在公寓里那样连呼吸都困难了。
林祈收回视线,在心里给这件事下了结论。
守可以放过她们,她可没放过呢。
妖怪有妖怪的原则,她有她的。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好嘟,今晚我们就去她们的梦里大闹一番。小妖怪下手还是太轻了,我要让她们看看什么叫做黑手!统统飞起来!”
脑海里,07的声音冒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发泄口的兴奋。
林祈几乎能想象出她在意识空间里撸起袖子摩拳擦掌的样子,大概还顺便把懒人沙发踢到了一边。
林祈听着这话,没说什么。
她又不是什么受了欺负不还手的人。
虽然不是自己受欺负,但见自己朋友受欺负了那也得帮忙撑场子嘛。
况且07被憋了这么多天。
从新干线上被祥子识破身份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缩在意识深处装乖,连在熊川亭吃马肉刺身的时候都没冒出来发表几句评论,对于这位自从融合之后,话愈发愈多的家伙来说,估计正憋着什么大的呢。
是该让她活动活动筋骨了。
不过怎么感觉有种落井下石的感觉。
算了,没关系,她林祈也不是什么灵珠。
比起以德报怨,她更相信做错了事就得承担后果。
守的噩梦是守的噩梦,07的噩梦是07的噩梦,性质不同,但目的一致。
让那些人在梦里体验一下什么叫“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做十五我做三十”。
她在心里默默给今晚那几个霸凌者的睡眠质量打了个负分,然后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到一边。
“夏目大人,可以帮我把我的名字写给仁菜吗?”空气中再次传来守的声音。
这次它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得到名字后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沉的、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认真。
这话听得让夏目愣了一下。
还名字的事他倒是熟练。
友人帐里那些名字,他一个接一个地还给它们原本的主人,每一次都是郑重地撕下、念出、归还,这几乎已经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但是给一个人类写名字,这倒是第一次。
妖怪把名字交给人类,这件事的意义和把名字还给妖怪完全不同。
“嗯,可以的。不过你确定吗?”
夏目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守所在的那片空气。
那个动作轻得像是摸一只不敢太用力的小动物的头。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很薄的郑重。
他知道把妖怪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意味着什么。
相当于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他人。
“嗯,我确定了。只要我再一次像刚才那样做出仁菜不想我做的事情,就算是我失控了,只要有我的名字,仁菜也能制止我。”
守如此说着。
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好、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说出来的事。
夏目听完,没有再追问第三次。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本被无数妖怪的念想装订而成的友人帐。
封面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纸张的边缘泛着岁月磨损后的淡黄,但整本册子仍然被保护得很好。
甚至好到旁人能看出这个少年每一次翻开它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翻开了其中一页,然后从中撕下了一张空白的纸。
不是写了名字的那一页,而是一张尚未被任何约定占据的、干净的纸。
他把那张纸递到空中,松开手指。
纸张没有掉下来,而是被一阵从参道上方吹下来的微风托着,悬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纸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信物。
“既然如此,那就用你的妖力在此写下你的名字吧。”
这动作让一旁观看的几人感到疑惑。
初音已经从林祈肩膀后面完全走出来了,瞪着个眼眶看着那张悬在半空中的白纸,嘴巴微微张着。
她脑子里大概攒了好几个问题,为什么纸不会掉下来?妖怪也会写字吗?妖怪的字和人类的字一样吗?
但这些问题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种问题的场合。
若麦也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那张悬空的纸移到仁菜脸上,又从仁菜脸上移回那张纸,像是终于理解了这是在做什么,轻轻点了一下头。
毕竟她们并不懂所谓妖怪的常识,基本上都是道听途说。
熊本乡间流传的那些怪谈故事里,偶尔也会提到“名字”的重要性,但那些故事大多语焉不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她们眼前,一张空白的纸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存在一笔一画地填上自己的名字。
只见那张白纸上逐渐浮现出字迹。
先是一个点,然后是一横,然后是一竖,再然后笔画开始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守”这个字在纸面上缓缓显现。
不是墨水,不是铅笔,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被月光染过的银色,在纸面上轻轻闪烁。
字迹不算漂亮,有些歪歪扭扭的,横折的弧度不太均匀,最后一笔竖钩收得有点急,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能想象出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正握着笔、皱着眉、一笔一画地对着字帖描摹的样子。
这大概是它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有自己的名字是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也是第一次。
写完之后,那张纸缓缓地、轻轻地飘向仁菜,像一片被微风托着的落叶。纸角在空气里轻轻颤动着。
仁菜愣愣地看着这张纸,伸出手接住了它。
纸片落进她掌心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一种很轻很轻的温度。
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更像是一种微微的脉动,像是有谁隔着纸张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个还闪着淡淡银光的字,然后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夏目。
“刚才你也听见了,是小守自己要把她的名字给你的。”
夏目迎着她的目光,用很轻的声音解释道,像是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请你收好。而且,妖怪的名字可是很重要的,你要好好保管哦。”
那个名字是守的全部,是它从天台上那团被阳光晒暖的尘埃变成现在这个有名字的存在的全部证明。
它把这份证明交到了仁菜手里。
当即,仁菜也没别扭。
只是把那张纸小心地对折了一次,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胸口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正好是心脏的正前方。
纸片贴在口袋内侧,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地透过布料传过来,像是在和它打招呼。
“我会收好的。”她说。
语气很轻,但手指还按在口袋外面没有移开。
站在几人稍后方的祥子和小睦也看到了这一幕。
祥子的嘴角还是维持着那道淡淡的弧度,但她的眼神在仁菜把纸片收进口袋的那一刻微微变动了一下。
小睦站在她旁边,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把祥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刚才仁菜问守“要不要给你起个名字”的时候,她就没移开过视线。
现在她看着那张纸消失在仁菜的口袋里,睫毛轻轻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仁菜拍了拍口袋,确认那张纸已经妥帖地安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然后她的手从口袋上移开,重新垂到身侧。她的肩膀线条在刚才接过纸片时微微抬起了一些,现在又缓缓沉下去。
那不是放松,而是切换。
把温柔的、柔软的那一面折好收进口袋,把另一面翻出来对着眼前的人。
“那么,妖怪的事情结束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跟守说话时高了半拍,语调里多了一层很淡的、冷冷的从容。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女。
那少女被她这一转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鸟居的石柱底座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后背撞在鸟居的石柱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仰着头,红肿的眼睛里刚刚消退的恐惧又重新聚拢起来,瞳孔在虹膜正中剧烈颤动。
“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她的双手撑在石阶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后脑勺几乎贴上了石柱冰冷粗糙的表面。
——难道要开始报复自己了吗?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
刚才的一切,忽然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她开始疯狂回忆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是不是那句“你不是原谅我了吗”把仁菜彻底惹恼了。
她的手指扣紧了石阶边缘的青苔,指甲缝里塞进了湿冷的绿泥。
——刚刚不是放过自己了吗?不是说不报复了吗?不是说——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片段:“你不是……刚才……守……”
仁菜看着她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更像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的无奈。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哈欠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
猫咪老师蹲在石柱底座上,张大嘴巴打了一个极其舒展的哈欠。
它那张毛茸茸的嘴里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中间横着一条粉色的舌头,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使劲。
眼睛完全闭上了,耳朵往后压平,连尾巴也跟着抖了一下。
打完哈欠之后它咂了咂嘴,发出两声湿漉漉的吧唧声,然后抬起后腿,用爪子认认真真地挠了挠耳朵后面。
挠完之后它转过头,对站在身旁的夏目说:“我说,该回去了吧。塔子阿姨的糯米团子要凉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饿吗。”夏目低头看它,嘴角微微弯着。
“那是刚才。”猫咪老师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尾巴在身后甩了半个圈,“现在饿了。”
夏目没有继续和它争辩。
他把视线从猫咪老师身上抬起来,从若麦紧绷的肩膀扫到林祈抱臂而立的身影,从初音还攥着林祈袖口的手扫到祥子和小睦安静并排的站姿,最后落在仁菜和那个少女之间不到三步的距离上。
他看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只有他知道答案的问题。
“也行。”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和他刚才主持仪式时一样平稳,“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需要我们打扰了。”
他只是这么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沿着参道的石阶往下走。
他的背影在斜阳里被拉得很长,深色的衣料被山风吹起一小角,脚下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猫咪老师从石柱上跳下来,四条短腿交替得飞快,追上夏目的脚步,纵身一跃落在他肩膀上,尾巴绕过来搭上他的后颈。
一人一猫就这么静悄悄地消失在了杉树的阴影深处。
若麦目送夏目的背影消失在参道尽头,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一眼那个满眼惊恐的少女。
那一眼不算长,大概只有一两秒。
不算友好,但也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能把人烧穿的灼热了。
更像是一种沉淀之后的警告,一种不需要再重复一遍的宣示:你最好听懂了。
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走到仁菜旁边,抬起右手,对准仁菜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回去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今天只是出门逛了个街,“饿死了。”
那一下力道不重,但拍得很突然。
仁菜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她站稳之后抬手揉了揉后脑勺,鼓起腮帮子,然后没好气地把头往若麦的肩膀方向用力一顶。
“回就回!”
那一下头顶的力道比若麦拍的还轻,与其说是反击,不如说是在说“我知道了”。
仁菜当然只是在吓唬那个少女。
她从刚才说“就轮到我们好好说道说道了吧”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真的做什么。
让她现在去找茬?让她揪着对方的衣领、把过去受过的委屈一件一件变成现在施加的恐惧?
那她和那些曾经对她持强凌弱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想看看对方会不会怕。
而对方怕了。
这就够了。
不是报复的满足感,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确认:确认了自己确实已经不再是被按在石阶上的那个人了。
她转回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快,后脑勺上还残留着若麦掌心那一点微微发麻的温度。
林祈站在几步开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被初音攥得皱巴巴的袖口整理好了。
她看了看仁菜揉后脑勺的手,又看了看若麦插在外套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用她那惯常的、不急不缓的语调对着若麦说了一句恰到好处的话。
“若麦,今天阿姨可是说了要准备一顿好吃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把鸟居下沉重的空气彻底拧开了。
初音听到“好吃的”三个字时眼睛亮了,扯着林祈的袖子说“快快快我们走”。
小睦已经把捡来的那片杉叶收好了,牵着祥子的手乖乖站着。
祥子微微点头,像是已经在心里默算好了从神社到若麦家需要走几分钟。
若麦从口袋里抽出手,伸到头顶上用力抻了一下,脊柱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咔响。
然后她把手臂放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参道下面迈开了步子。
“走了走了。今晚老大能不能请客。”
这话她是对着林祈说的。
“那不行,要请客也是你请。”
林祈当即就反驳了一句。
一旁,祥子用手背掩着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仁菜小跑几步跟上去,鞋底踩着石阶上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光斑,脚步比来时轻了不知道多少。
只留下一个惊魂不定的少女看着她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