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里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水逆。
她把面前那本摊开的偏差值模拟考资料翻过一页,又翻回来,最后干脆合上,把脸埋进了书页里。
纸张上还残留着印刷油墨那股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气味,贴在脸颊上凉凉的。
看着成绩单上的偏差值。
她的偏差值不够高。
这件事她自己知道,知道得很清楚。
上个星期学校发的模拟考成绩单她只看了一眼就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偏差值五十出头,勉勉强强挂在平均线的边缘,像一只爪子抠在悬崖边上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老师说再努力一把的话应该能上个还不错的私立大学,但也只是“应该”,只是“努力一把”,这些词听多了就会变成某种模糊的、不确定的背景音。
但如果还想跟那个人一起上学的话。
她趴在书桌上,侧着头,视线落在贴在墙上的那张课表上。
课表的边角用彩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名字。
小舞、加奈子,还有……林祈。
林祈两个字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好几次边框,从粉色换到浅蓝再换到浅紫,每一层边框都比上一笔画得更小心翼翼,像是在描一件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工艺品。
偏差值前三。
年级前三。
实打实的学霸。
绘里把脸从书页上抬起来,下巴搁在资料册的硬壳封面上,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叹息。
她想起上周的午休时间,林祈坐在座位上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在她脸上,睫毛在书页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得那么专注,专注到绘里在旁边咬着吸管喝了整整五分钟的草莓牛奶她都没发现。
明明平时也没见她怎么复习。
但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林祈的名字总是稳稳地挂在最上面那几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钉子固定在那里似的。
“唉——”
绘里往椅背上一靠,让椅子的两条前腿翘起来,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因为多年日晒而形成的浅黄色水渍,边缘模糊成不规则的形状,她从小看到大,从来没变过。
但她自己已经变了,从一个完全不用考虑将来的初中生变成了一个必须认真思考偏差值的高三生。
未来难料。
这个词以前只是在歌词里听到过的抽象概念,现在却像一块实实在在的石头压在她胸口。
说远也不远了,志愿表交上去的截止日期就在下个月。
父母倒是没给她太大压力,妈妈说尽力就好,爸爸说不管上什么大学都一样。
但正是因为没有人在逼她,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呜……库鲁西。”
绘里伸手抓住自己两侧的头发,把脸颊埋进去,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撞上了书桌的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头发很长,手指从发根穿进去可以拢起一大捧,触感丝滑而微凉,每次洗完澡吹干之后都要花好长时间才能梳顺。
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发型的问题了,她只是想抓住点什么。
抓到的是自己的头发,然后就顺势把它当成遮挡自己表情的帘子。
两年了。
整整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她从一个刚入学还不太确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女生的高一新生,变成一个每次见到林祈都会在心里默念“今天也好漂亮”的高三生。
但两年下来,林祈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
不是说林祈对她不好,林祈对所有人都很温柔,都带着那种让人心脏停跳半拍的微笑,但唯独那种温柔里面读不出任何“特别”的成分。
她对绘里的温柔和对小舞的温柔,种类完全一样。
也就是说,自己被平等地、一视同仁地、毫不特殊地对待了。
这大概比直接被讨厌更残忍。
“小绘里——妈妈刚切了西瓜,快下来尝一尝。”
门外传来的声音把绘里从自怨自艾的漩涡里拽了出来。
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裹着一层温和的尾音,她大概是站在楼梯口喊的,手里说不定还拿着水果刀,围裙上还沾着刚才切西瓜溅出的汁水。
“来啦!”
绘里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她松开抓着头发的双手,脚踩在椅面上借了个力,以一个完全不符合淑女标准的姿势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拖鞋在落地的过程中从脚上飞出去了一只,她单脚跳了两下才重新把那只拖鞋穿好,然后踩着轻快的步子哒哒哒地溜到了楼下。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要紧。
餐桌上的西瓜被整整齐齐地切成月牙形,红色的瓜瓤在白色瓷盘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瓜皮的绿色从深到浅过渡得十分漂亮。
绘里的眼睛在看到西瓜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西瓜这种东西在家里可不算常见水果,只有在超市打折或者爸爸发奖金的日子才会出现在餐桌上。
“妈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有西瓜吃?”
她一面问一面已经伸出手拿起了最靠近自己的那片西瓜。
瓜皮贴着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和湿润的触感,靠近果肉的那一层白色部分散发着一股清爽的甜香。
她把西瓜凑到嘴边,在咬下去之前偏过头看了妈妈一眼。
“这不是看你学习辛苦了,就鼓励你一下嘛。”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果然沾着几滴西瓜汁,笑眯眯地看着她。
又说到学习的头上了。
绘里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西瓜。
牙齿切入瓜瓤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冰冰凉凉的甜味填满了整个口腔。
她咬的力道确实有点大,一块瓜肉差点从嘴角滑出去,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
妈妈站在旁边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去拿靠在墙边的拖把,嘴里念叨了一句。
“真是的,又没人和你抢,慢点吃啦,吃这么快可一点也不淑女哦。”
绘里嘴里塞着西瓜没法说话,只能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算是回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被咬出一个豁口的西瓜,心想爸爸还没回来,家里就她和妈妈两个人,吃东西粗鲁一点怎么了。
淑女那是装给外人看的。
三两口解决了手上的西瓜,瓜皮被她啃得只剩下薄薄一层,几乎看不到白色的部分。
她又拿了一片,随后便不打算吃了。
得给爸爸留一点,他下班回来肯定也想吃。
绘里把剩下的西瓜在盘子里重新摆了摆,让它们看起来还是满满一盘,然后去厨房洗了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往楼上跑。
回到房间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开衣柜,而是站在全身镜前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居家的宽松T恤,头发因为刚才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而有些毛躁,刘海有几根翘起来了,看起来毫无防备。
绘里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然后伸手把那几根翘起的刘海按下去,按了两秒松手,它们又翘起来了。
算了,反正要重新打理。
她拉开衣柜的移门,衣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衣柜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从学校制服到周末穿的连衣裙,从去年冬天买的牛角扣大衣到夏天还没正式到来就已经迫不及待挂进去的吊带衫。
她的手指从一排衣架上滑过去,停在一件浅色的开衫上,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摇摇头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件。
最后她选中了一身还算满意的搭配。
换好衣服之后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开始收拾发型。头发梳顺之后在耳侧编了两条细细的辫子,其余的披在肩上,刘海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点弧度,露出眉毛但又不完全露出。
她往脸上拍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又在脸颊上扫了一点腮红,嘴唇上涂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淡粉色唇彩。
整个流程下来花了大概二十分钟,但绘里觉得这二十分钟花得很值,因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刚才那个窝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自己精神多了。
既然要出门,就得好好逛逛。
她拿起了放在梳妆台旁边的手提包。
她把包挎在手腕上,对着镜子侧身照了照,又正身照了照,然后露出一个经过大量实践检验的、从爱音那里学来的甜美笑容。
“就这样,出门!”
绘里挎上小包,踩着轻快的步子溜到了玄关。
玄关的鞋柜旁边摆着妈妈那双有点旧的平底鞋,她的鞋子摆在最靠门的位置。
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圆头小皮鞋,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穿多了之后自然形成的弧度。
她把脚伸进鞋子里,脚后跟蹬了两下才完全踩进去,然后弯下腰把鞋扣扣好。
扣子有点紧,她用拇指按了两下才扣进去,指腹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印子。
“绘里酱,要早点回来哦。”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大概是听到她在玄关穿鞋的动静了。
声音穿过走廊和半开的厨房门,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知道啦——会早点回来的。”
绘里没有回头,只是把还没穿好的那只手从身后伸出来,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摆了摆。
她的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像一只在树枝上短暂停留之后又飞起来的鸟。
然后她推开家门,初夏午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混合了邻居家阳台上刚浇过水的盆栽和远处哪家在做咖喱的淡淡气味。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绘里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填满了不是自己房间空气的新鲜氧气。
下午的阳光被街对面的电线杆和行道树切割成不规则的光影,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斑驳的金色。
她掏出手机,在LINE的群聊里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绘里:你们有没有空一起出来玩?]
发完消息之后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沿着家门口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前走。
脚步踩在铺着浅灰色地砖的人行道上,步子自带一种出门时会有的弹性。
没走几步,手机就震了两下。
[小舞:我还在复习……]
[加奈子:我倒是想出来……但是我完全没空,还要给家里的店帮忙,好累啊!]
行叭。
绘里看着屏幕上两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贴在包上,抬头看了看街道两侧。
附近很安静,周末下午的住宅区本来就没有多少人,路边的绣球花开成了一团一团的蓝紫色,花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半透明。
她前后张望了一圈,确认方圆十米之内没有第二个活人,然后她的脚步往右偏了大概二十度,一只脚踩上了路边的路牙子。
路牙子大概只有十厘米宽,比她平时穿的鞋子的长度还窄一点。
绘里在上面走起了猫步,她的小皮鞋踩在路牙子的棱角上,鞋底和水泥边缘的接触面积只有窄窄一条,每一步都需要微调全身的平衡。
手臂稍微张开维持着平衡,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盯着前方路牙子的延长线,表情比刚才在镜子前练习笑容时更专注。
一步,两步,三步。
路牙子在前面有一个被树根拱起的起伏,她踮起脚迈过去,落地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手臂在空中画了个小圈又稳住。
四步,五步,六步。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余光瞥见前方路口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人。
绘里立刻若无其事地从路牙子上溜了下来,动作之自然像是在做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行走路线调整。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今天的线下活动信息。
Aver的线下发售会就在附近的一家商场,海报她前两天就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
活动页面上写着先行版专辑的详细信息和会场的具体位置,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路程不远,徒步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绘里把手机收进包里,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依旧是那种轻快的、带有弹性的步调。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能听到音乐声了。
“哇,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耳边传来了那首她无比熟悉的旋律。
那是《打上花火》。
歌词从会场中心往外扩散,像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撞上玻璃幕墙又弹回来,在整个大厅里反复回荡。
Aver的声音辨识度极高。
略带电子质感但又不失情感温度,在高音部分会有一点点轻微的颤音,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点燃了一根引线,那根引线正在嘶嘶地燃烧,随时都会炸开成漫天光点。
绘里站在活动区边缘,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看清舞台上的情况。
Aver是这两年网络上爆火的虚拟歌姬,形象以sumimi的初华为原型创作的,这件事粉丝圈里几乎人尽皆知。
绘里个人还是很喜欢Aver的歌曲的,毕竟基本上每首都是精品,从作曲到编曲到混音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旋律抓耳但又不俗气。
好听捏。
绘里好奇地探出头,试图看清线下发布会的全貌。
舞台前方摆了一排桌子,上面堆着包装好的专辑和周边商品,几个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在维持队伍秩序。
排队的人比她预想的还多,队伍从舞台前方一直蜿蜒到商场中庭的喷泉旁边,目测至少有四五十人。
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正在轮播Aver的MV片段和专辑宣传图。
但舞台上并没有出现那个绘里暗中期待的身影。
看来Aver背后的中之人并没有来。
绘里踮起脚尖又往舞台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她对排队的兴趣其实没有那么大。
反正按照这个队伍长度,排到她的时候估计已经卖完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颗水母头。
她头上的呆毛指向了那个方向。
那是林祈。
绝对没错。
祈祈雷达响了。
绘里当即就抛弃了那个还在放着Aver歌曲的舞台。
她转身的动作太快,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滑到了手肘处,但她没顾得上把它拉回去,只是用手腕勾住包带然后开始往那个方向走。
会场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涌进来一批,她的去路被几个正在自拍的女生堵住了。
她侧身从她们和旁边一家服饰店橱窗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一边挤一边嘴里念叨着“抱歉抱歉,借过一下”,人过了之后那半句“借过”还留在空气中,被Aver的歌声盖了过去。
终于,她来到那个人的附近。
但下一秒她就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找到了林祈而感到满足,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林祈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墨镜和口罩。
在室内戴墨镜和口罩,光这一点就够引人注目的了。
而且那人脖子上还套着一个锁骨环,环身是很粗的款式,在商场灯光下反射出哑光的金属质感,和她之前在网上或者杂志上见过的那些精致小巧的款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两个人。是两个人一起出来的。
绘里的脚尖在光滑的地砖上轻轻碾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抬起来准备打招呼的手放了下来,垂到裙摆旁边,手指不自觉地卷了一下裙边的布料。
如果是两个人一起出来的话,突然从旁边冲上去打招呼会不会显得太没有眼力见?
但她人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林祈只要稍微往她这个方向偏一下头就能看到她。现在退回去反而更奇怪。
算了,就当是同学偶遇打个招呼就好了。
绘里深吸一口气,把滑到手肘的包带重新拉回肩膀上,然后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林祈!你也在这啊。”
她兴冲冲地打了个招呼,语气里的轻快和她平时在教室走廊上遇到林祈时说“早上好”一模一样,既不特别热情也不特别克制,刚好控制在一个“偶遇老同学”的标准幅度内。
唯一出卖她的是她头上的呆毛。
它现在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地心引力的角度竖着,微微往林祈的方向倾斜,但好在没有什么人会盯着别人头顶那根头发看。
林祈转过头来。
她看到绘里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种专注的、和身旁人小声交谈时的认真切换成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个笑容的切换速度很快但很自然,像是早已习惯在不同场合调用不同的表情。
绘里被这个笑容击中,感觉自己胸口有个看不见的小锤子对着心脏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见一次心动一次。
她的祈祈雷达果然从来不误报。
“是小绘里啊,真没想到能在这遇到你呢。”林祈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柔和。
“这位是?”
绘里问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个“礼貌的好奇”的范畴内。
她的视线从林祈脸上移向旁边那个人的身上。
刚才从远处没注意到的细节现在全看到了。
鸭舌帽不是普通的鸭舌帽,像是那种限量版的联名款,帽舌下方的图案和市面上的普通版不一样;墨镜镜片的颜色很深,深到完全看不清后面藏着什么样的眼睛;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鼻梁。
那人站在林祈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姿有些僵硬,像是刻意在减少不必要的肢体动作。
“啊,这……这是我的朋友。”林祈的回答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她不太方便说话,抱歉。”
绘里把视线从那个神秘人身上收回来,对着林祈笑了笑。
“没事,我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
林祈的反应确实有点奇怪,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只是来打个招呼的。
硬要追问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别有用心。
“话说林祈你也是来这边买Aver的线下发售曲的吗?这个新专辑似乎是先行版的哦。”
绘里换了个话题,指了指远处还在轮播Aver歌曲的舞台方向。
这个话题转得自然又顺滑,既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可以试探一下林祈来这边的目的。
林祈眨了眨眼。
那个眨眼的频率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啊,对,我们也是来这边买新专辑的。小绘里你买到了吗?”
绘里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次是真情实感的叹气,不是之前那种故意夸张的叹气。
“别提了,我刚刚才到,但是人太多了,估计到我就已经卖完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往舞台方向瞟了一眼。
排队的人比她来的时候更多了,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把“售罄”的牌子往桌上搬。
果然,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然后林祈露出了一个笑容,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小得意。
她把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盒碟片。
专辑的外包装在商场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泽,封面上印着Aver这次的先行版专辑封面。
夜空中绽开的烟花和一行手写体风格的字。
“这样的话,我这边倒是有多的。既然你没买到的话,就送给你吧。”
绘里的眼睛瞪大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上眼睑和下眼睑之间猛然拉开的那个瞬间。
她盯着林祈手里那张专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祈,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
“这……这真的好吗?”
林祈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
她把专辑往前一递,精准地塞进了绘里的手里。
绘里的手指本能地收拢,握住了专辑的边缘,包装盒表面的塑封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好啦,拿着吧,这个我有不少的。放心吧,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宝贵的东西。”
林祈的笑容没有变,依旧是那个让人心脏停跳半拍的弧度。
绘里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林祈那双笃定的眼神,她觉得自己再说“不用了不用了”反而会让场面变得尴尬。
于是她把专辑抱在胸前,两只手交叠着按在封面上,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那就谢谢林祈桑啦。”
“不客气。”林祈摆摆手,动作随意但好看,“既然没事的话,那我们就先去逛逛了。拜拜啦。”
绘里眨了眨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祈已经拉过身旁那个人的手。
她们转身的时候那个神秘人的肩膀微微往林祈那一侧偏了一下,像是...被扯了一下?
绘里抱着专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往商场另一侧的通道走去。
林祈的背影她太熟悉了,在学校的走廊里她不知道从背后看过多少次,熟悉到可以从步伐的节奏和肩膀的晃动幅度判断出林祈当下的心情。
现在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肩膀的线条也略微收紧了。
是急着要带那个人离开吗?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林祈牵着的那只手上。
林祈的手握着那个人的手,但那个人的手不太对劲。
那只手被林祈握着,像一只被小心托举起来的东西,五指软塌塌地垂着,随着行走的节奏轻微晃动。
那不是牵手的姿势。
牵手是两个人都用力气去握住对方的过程,而那个人的手完全没有用力。
难道是残疾人?
绘里如此想道。
另一边,走远了一点的林祈。
“真是的,我就不该陪你出来走这一圈,都碰见熟人了,搞得我都紧张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