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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祈的意识从若叶睦身体里脱离出来，回到身体里的时候，07已经笑嘻嘻地给她让开了位置。
意识空间里，07正翘着腿坐在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懒人沙发上，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下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狐狸笑。
她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瞳孔里跳着一点促狭的光，像是在说“你回来啦，我可什么都没干哦”。
但那个“什么都没干”的表情分明就在说“我干了好多事你快问我”。
意识空间里的光影很柔和，是她自己布置的。
暖色调的背景，角落里堆着几本漫画，墙上贴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部动画里截下来的海报。
她坐在那片暖光里，歪着头看向刚从梦境深处回来的林祈，对她眨了眨眼。那只右眼闭上又睁开的时候，睫毛在光影里扑扇了一下，像是在打什么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你出来啦，我都被发现了，只能说不愧是小祥真聪明呢。”
07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着，语气听不出半点被拆穿的懊恼，反而带着一种“哎呀被发现了但反正我也没打算藏”的轻松。
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活动筋骨。
然后她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整个人陷进那张懒人沙发里，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
林祈翻了个白眼。
她站在意识空间的另一端，双臂抱在胸前，看着眼前这个打着她名号在外面为非作歹了半天的家伙。
然后她转身，走向意识空间里那扇通往身体控制权的门，推门之前回头看了07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淡淡的好笑，像是在说“回头再跟你算账”。
随后便钻回了自己的身体里，重新掌控了身体。
意识归位的感觉，像是一件被脱下来晾了很久的外套重新披回身上。
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手指，每一次呼吸，都重新变得真实而直接。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坐在床沿，脚下是若叶家房间的地板，身侧是祥子的体温和莫提斯还没收回去的嘟囔声。
意识深处，07还在那里，没有睡回去。
她能感觉到那家伙正趴在她意识空间的沙发扶手上，饶有兴致地翻看她在梦里留下的记忆片段。
“让我康康你做了什么……”
07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上来，拖腔带调的，像是正在点开一个视频文件夹准备慢慢观看。
她在记忆片段里翻了几页。
逻辑无懈可击
07在意识深处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是是，半身，我懂我懂。”
她的声音里满是“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我很给面子不戳穿你”的纵容。
然后她把那片记忆轻轻合上，收进意识空间里一个标着“重要”的文件夹里，没有继续翻看。
说话间，07已经被林祈所替代。
只是在一次眨眼之后，那双眼睛里跳脱的、狡黠的光被收了起来，像是有人把一只到处乱蹦的小狐狸轻轻抱起来放回了窝里，然后换上了一只沉静的、发着柔和光芒的深海浮游。
她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下，弧度比之前浅了几分。
07那个不对称的、左边比右边翘得高一截的狐狸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边嘴角均匀上扬的、温和的、像是春日午后红茶冒出的热气一样的弧度。
眼角舒展开来，眉梢放松下来，整个人的气质从“狡猾的小狐狸”变成了“温柔的邻家姐姐”。
脊背微微挺直了一点，肩膀却更加放松地垂着，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盖上。
而在一旁盯着她脸看的祥子，第一时间就找到了那熟悉的感觉。
祥子一直都在看她。
从07说“回来啦”的那一刻起，从林祈重新掌控身体的那一刻起，祥子的视线就没有从这张脸上移开过。
什么叫熟悉的感觉。
那是她每天清晨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轮廓，是她无数次在练习室侧过头偷看时记住的侧脸线条，是她在每一个不安的夜晚用手指轻轻描摹过的眉骨弧度。
那张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怎么动、每一次微笑牵动的是哪几条皱纹、每一个眼神后面藏着什么情绪。
她全都记得。
用无数个日夜记住，用无数次凝视确认过。
所以在07露出狡黠笑容时她几秒就识破了，而此刻她也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那个真正属于林祈的笑容。
所以她能看到。
看到林祈嘴角那抹笑容的弧度比07的浅，却比07的暖；看到那双眼睛里狐狸般跳脱的光沉了下来，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盏安静的、不晃眼的灯。这种变化很微妙，微妙到外人看来大概只是“表情稍微变了一下”。
但祥子看得出来，就像她能分辨雨后空气里多出来的那一丝泥土味，就像她能听出某一段钢琴琶音里多踩了半格踏板。
对她而言，祈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无数次凝视与确认过的旋律，一段早已刻进指尖与眼底的肌肉记忆。
“祈酱？”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在叩一扇熟悉的门，她知道门后面是谁，但还是习惯性地敲了敲。
“嗯，是我。”
林祈转过头看向她，回应道。
她转过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对上了祥子的视线，里面没有了07的狡黠和躲闪，只有一层薄薄的、温润的光。
像是在说“我回来了”的同时也在说“让你担心了”。
祥子看着那双眼睛，喉咙里堵着的那块东西终于慢慢化开了。
她没有说什么，一大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被她咽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
看向床上正靠着床头坐着的人偶
“以后都是家人，好吗？”
林祈对着祥子请求道
她知道祥子能听懂她在说什
祥子沉默了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暗了几分
窗帘半掩着，午后的光透过白色布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鼓起又落下，光影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她们一起经历了CRYCHIC的组建与崩解，在舞台上并肩承受聚光灯的重量，隔着无数排练室深夜的空气无声地对视，却始终没有真正把那些该说的话说出口。
小睦总是顺从她，从CRYCHIC到Ave Mujica，每一次她提出什么小睦都说好。
她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以为那只是她们之间默认的相处模式，以为小睦不会难受、不会勉强、不会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一个人咽下所有的委屈。
她错了。
她总觉得自己欠小睦些什么，欠了很多很多，多到她已经不好意思再去计算数字。
而今天小睦把所有的贪念都压在心上、缩在梦里不肯醒来的样子，让她终于看清自己欠下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一声道歉，不是一句迟来的感谢，是某种更深处的、被小睦渴望了很久很久而她却从不曾分出去的东西。
如果是小睦的话，可以吗？
她问自己。
心脏像是被两只手同时抓住，一只攥着占有，一只攥着不舍，两只都很用力，两只都让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林祈的眼睛，那双温和的、耐心的、不催促的眼睛，又看着小睦那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此刻正安静地等待一个答案的脸。
她仍然有些犹豫。
“我……”
那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挡在了她的视野和她的犹豫之间。
手指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手腕内侧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手背上还残留着刚醒来时微凉的体温。
这只手祥子太熟悉了。
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祥子的脸，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道柔软的帘子，遮住了祥子看向她的视线。
是小睦的手。
小睦垂下眼眸。
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她瞳孔里所有翻涌的东西都挡在了后面。
她已经得到了一个美梦。
在那个梦里，林祈牵着她的手走过商业街的每一盏路灯；在厨房里手把手教她洗碗；在沙发上让她靠在肩头，任由她问出“可以再待一会吗”这种任性的请求。
那个梦境是那么完整，完整到每一个细节都可以在醒来后反复回味。
其实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不贪心了。
即便梦里的“我们”把她拖了一层又一层，即便那些贪念在她心里垒成了厚厚的高台，她醒来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把手伸出去挡住祥子，替她解围，告诉她“不用勉强自己”。
“不用。”
小睦如此说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轻描淡写，没有重音，没有拖长的尾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她的眼睛没有看祥子，也没有看林祈，而是看着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看着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停顿的样子，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在、还能动、还能替她传达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嘴巴说出的话。
她已经很满足了。
那个梦，那双牵过她的手，那片开满花的平地，她可以靠着这些回忆走很远很远了。
她把手伸出来挡住祥子，不是为了以退为进、不是用示弱来博取谁的愧疚。
她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不是去超市多买一份食材、不是沙发上多摆一个靠垫，而是在她们俩刚刚成型的世界里切出一块。
她刚才把话问出口，只是在等，如果祥子摇头，她便不勉强。
她的右手轻轻握了握左手，指腹摩挲着手背上那片皮肤，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把这页揭过去——
“睦，我们回家。”
祥子站起身。
她从床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床架，发出闷闷的一声轻响，但她完全没有在意。
那双平时总是笔直挺拔的肩膀此刻有些向前倾，像是在伸手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她走向小睦，脚步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午后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上。
然后她弯下腰，把坐在床上的小睦轻轻抱进了怀里。
她的下巴搁在小睦的肩头，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她不想小睦受到任何伤害。
在说出“我”和伸出手挡住她的那两秒里，她忽然明白了。
小睦永远是这样。
永远在替别人着想，永远把自己的渴望压在最底下，永远把别人推向前而自己后退。
在梦里是她亲手把林祈推走的，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想回家”，而是把手伸出来挡住祥子的视线，说“不用”。
那双金瞳里安静地写着“我已满足”，可分明那底下还藏着无数句没敢说出口的“想要”。
既然要有人受到伤害，那就让她来承受。
她不愿再让小睦受到伤害了...
再也不会了....
回家吗。
把她从这个沉睡的房间里接回去，把她的牙刷放在她们俩的牙杯旁边，把她那本园艺杂志放在客厅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把她这个人放进那扇以后不会再关上的门后面，从此她走进那道门不再是客人，再也不用穿那客用拖鞋。
她想起东池袋那条走过了无数遍的商业街，想起娃娃机店里那只被她抓了好几次才抓起来的蓝色章鱼玩偶，想起在梦境里她说出“我们的家”时自己心跳的声音，想起在阳台上从背后抱住林祈时那个没有被推开的怀抱的重量。
比任何人都更懂她的沉默，比任何人都更认真听她把话说完，比任何人都不把她当成理所当然的存在。
可以说，她们比美奈美和阿隆更像是她的家人。
不是有血缘的才是家人，不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才是家人。
家人是那种，在你沉入梦境最深处不愿醒来的时候，会拉响小提琴把你从黑暗里捞出来的人。
是在你把手伸出去说“不用”的时候，会站起身走过来的把你抱进怀里的人。
是在你说“对不起”的时候，会歪着头笑着对你说“任性可是女孩子的权利”的人。
她从来没有用“家人”这个词去定义她们之间的羁绊，但当这个拥抱的温度透过祥子的手臂传进她身体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词原来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人把它说出来。
“嗯……回家。”
她把脸埋在祥子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短短的“回家”二字，却说的她鼻子真的好酸。
那股酸意不是从鼻梁开始蔓延的，是从心脏最深最深的地方出发，沿着血液流过胸腔，流过喉咙，流过鼻腔，最后在眼眶里凝成一层薄薄的、还没落下来的湿润。
她没有哭，金瞳里那层薄薄的光始终没有溢出来，只是安安静静地蓄在眼眶里。
回家。
这两个字在梦里她在梦里说了无数次。
每一次说的时候，她都知道那是梦，都知道醒来之后这两个字就不作数了。
但这一次不是在梦里。
她们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