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铁轨上飞驰。
风击打在高铁那光滑的外壳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呼啸声,像是有什么巨大而无形的生物正贴着头顶的天花板低低地飞过。
那声音被车厢的隔音层过滤之后变得不再尖锐,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嗡鸣,和车轮碾过钢轨接缝时的规律震动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
车窗里的风景随着列车的前进而不断变换。
起初是东京都内密密麻麻的楼群。
灰白色的公寓楼一栋挨着一栋,阳台上晾着的衣物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有几面巨大的广告牌从楼顶探出头来,上面的明星代言人对着车窗露出标准的商业微笑。
然后是郊区的住宅区,屋顶从平顶变成了斜坡瓦片,间或有几棵还没完全长出新叶的榉树从房屋之间冒出头来,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
再然后城市开始变稀,楼群被越来越多的空地和农田取代,视野逐渐开阔起来,远处的山脊线在薄薄的雾霭里若隐若现。
坐在了小睦身旁的祥子闷着气。
她的背挺得不算很直,靠在椅背上,脊骨和椅背之间夹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拆开的颈枕。
一只手搁在座位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被她压在膝盖下面,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
她的视线投向窗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飞速掠过的屋顶和树影,但那视线并没有在追任何一处风景。
它停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窗外,是脑海里。
脑海里还回映着刚才的那一幕。
车站。检票口前。
六个人排成一排找车票的混乱场面。
若麦嘴里叼着一张票根在背包里翻另一张,初音举着手机对镜头比了个V字在拍出发vlog,剩下几个人站在一旁等她翻完。
然后到了站台上,到了车厢门口,到了座位旁边。
座位是她订的。
四人的座位,俩俩一对,分别在同车厢的两排。
若麦和仁菜坐一排,剩下四个人的票被她拆成了两对连座,初音靠窗。
她自己理所当然地认为,祈酱旁边的座位是自己的。
“祈酱,和我坐一起嘛。”
她对着林祈邀请道。
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准备放进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了。
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林祈,嘴角带着一点点笃定的弧度。
但是小睦也同时眼巴巴地看着林祈。
小睦没有开口。
她就站在祥子旁边,双手拎着自己的小背包。
那个背包是淡绿色的,和她的头发颜色差不多,背包带子上挂着一只缩小版的蓝色章鱼挂件。
她也没有往座位走,也没有往行李架放包。
她只是站在原地,把背包抱在胸前,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金瞳安安静静地看着林祈。
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撒娇,没有“选我选我”的急切。
只是看着,像是在等什么早已约定好的事情自然发生。
明显,她们都想坐在林祈旁边。
谁让她定的四个座位都是俩俩一对的呢。
到头来还得跟小睦抢座位。
祥子想到这里的时候在窗玻璃里看到了自己闷着气的倒影,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鼻孔不自觉地张了一下。
这张脸映在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上,显得有点滑稽。
而面对两小只的林祈,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左边看看祥子
祥子已经把颈枕从包里掏出来了,做足了“我要坐这里”的姿态
右边看看小睦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看起来颇为乖巧。
这不偏心的难度太高了!
结果就让一旁笑眯眯的初音解了围。
初音原本已经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坐下了。
她的太阳镜推到额头上卡着刘海,手里握着那杯在车站便利店买的冰拿铁,吸管已经插好了。
她一边咬着吸管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车厢过道上的这场僵持。
祥子的笃定,小睦的眼巴巴,林祈的左右为难。
全都落在了她那双宛如紫罗兰般的眼睛里。
她咬着吸管的嘴角翘起来,翘成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然后她放下拿铁,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举起一只手朝林祈的方向挥了挥。
“姐姐,坐我这边嘛,她俩关系那么好坐一起就好了。”
初音如此说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分享一个刚刚想到的好主意,尾音都是往上翘的。
说完她还偏过头,越过林祈看向祥子和小睦,眨了眨眼。
那个眨眼很无辜,但在祥子看来分明写着“不用谢我哦”五个大字。
而恰好也让林祈松了口气,毕竟不用做二选一的选择题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往初音旁边的座位走去,步伐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来救我了”的如释重负。
她把背包放进头顶的行李架,在初音身边坐下来的时候甚至忘了先把安全带系好,是初音指了指她的腰侧说了句“姐姐,安全带”,她才反应过来低头扣上。
所以祥子就只能没好气地拉着小睦坐在了座位上。
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抓住小睦背包的一根带子,轻轻拽了一下,把小睦从原地拽到了座位旁边。
小睦被她拽过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差点撞到她的肩膀。
然后她把小睦塞进靠窗的位置。
动作称不上温柔但也不重,只是在“塞”和“放”之间那个微妙的力道区间里。
等小睦在窗边坐好,她自己在过道侧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手肘搁在扶手上,开始看窗外的屋顶。
小睦全程没说话。
被塞进座位里的时候她也没抗议,只是把抱在胸前的背包放到膝盖上,然后偏过头,看着祥子的侧脸。
她能看出那张脸上写着“正在闷气”。
眉间那道竖着的细纹,比平时深了半毫米;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往下撇了一点点。
只有和小睦单独相处的时候,祥子才会这样不加掩饰地把闷气挂在脸上。
没办法,谁让她不订个三人座呢?
祥子在心里把责任归到了自己身上。
其实这趟列车确实有三人座的席位。
但是却在别的车厢。
但她订票的时候脑子被“快”字占满了,若麦那个截图的发车时间离当时只有不到一天,她能抢到四张连号票已经是手速超常发挥了。
哪还有心思去研究车厢布局图。
而因为跟若麦选了同一个车厢,若麦就带着仁菜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
隔着过道,若麦正把手机架在车窗旁的折叠小桌板上,镜头对准窗外,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仁菜坐在若麦旁边,侧脸看起来有些局促,膝盖并得很紧。
这会还在录着vlog,说要顺手拍个列车景色。
“各位观众——现在我们所处的位置是新干线的车厢内,窗外是——”
若麦的声音从过道对面飘过来,压得很低,毕竟车厢里还有别的乘客,但还是能听出她平时那种惯有的vlog腔。
她的手机镜头从窗外转回来,扫过仁菜紧张的侧脸,然后被仁菜伸手挡住了,画面晃了几下,若麦也不恼,只是把镜头重新对准窗外。
林祈和初音则是坐在了她看不见的位置。
她的座位在车厢中段,而林祈和初音的座位在她的斜后方,隔了好几排。
被椅背挡住了,她连林祈的后脑勺都看不到,她只能听!
听初音对着林祈献殷勤!
初音的声音从后方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那个声线穿透力很强,隔了几排座椅也过滤不干净。
能听到她说“姐姐姐姐”,然后是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是她特有的那种轻快的笑声,像是一串被风吹起来的小铃铛。
然后又是一声“姐姐”,尾音拖得比刚才长,像是在撒娇。
不知道具体在说什么。
但“姐姐”这个词每飘过来一次,祥子的眉头就多皱一毫米。
好气哦,但拿她们没办法。
她不能站起来走过去说“初音你换个座位”。
毕竟这个局面是她自己订票造成的,怨不得任何人。
她只能在心里把初音那一声声“姐姐”在脑海里挨个揉成纸团丢进虚拟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发现小睦正微微偏过头看着她,那双金瞳里没有闷气,但有一些别的东西。
在读到祥子此刻的表情之后安静地垂下了眼睑。
另一边,初音靠在座位扶手上,侧身面向林祈。
她的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膝盖几乎要碰到林祈的大腿。
手里的冰拿铁外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车厢的空调风里泛着微微的凉意。
她把下巴搁在扶手的边缘,歪着头看向林祈。
刚刚在车站第一次见到仁菜时,她很有分寸地只与对方简单问好,没让那层“广告牌上的大明星”身份横在打招呼的空气里。
“姐姐姐姐,我们要去熊本做什么来着?”
初音靠在座位扶手上,好奇地问着林祈。
她压低了音量,毕竟车厢里还有别的乘客。
但即便压低了,那声音里也裹着一层雀跃的甜度。
她终于能跟林祈一起出门了,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
林祈转过头看向她。
初音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一个松松的侧马尾,从肩膀前面垂下来,金色的小马尾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
“我们啊,大概是去帮小仁菜出气吧。”
林祈看着一旁的初音说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种“这事说起来确实有点特别”的了然。
帮人出气这种事,放在乐队的日常行程里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但偏偏她们此刻就在新干线上,以它为名驶出了东京。
初音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弯了起来。
她没有追问“出什么气”“为什么出气”“对方是谁”,只是点了点头,马尾在肩头晃了晃。
她的好奇心很旺盛,但她更习惯等林祈自己慢慢说。
林祈说话的时候她喜欢看着对方的嘴型,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唇齿间成形,然后落进空气里。
她们一行人在车站前就汇合了,并且都相互认识了一下。
那场简短的互相介绍发生在检票口外的广场上,初音摘了墨镜,若麦把仁菜从身后拽出来,仁菜对着初音的脸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转头用唇语对若麦说了句什么,若麦笑得弯了腰。
当然,仁菜看见初音还是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毕竟初音还是那挂在广告牌上的大明星。
仁菜在熊本的家里打开电视随时能看到她代言的饮料广告,在车站的广告牌上能看到她戴着耳机微笑的巨幅海报。
她很难想象跟她一起从熊本出来的若麦能认识初音这种大明星。
而且看起来关系也不错。
仁菜看着若麦把初音的墨镜接过来架在自己脑门上,然后又看到初音面不改色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忽然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想象了。
列车还在东京近郊行驶。
窗外的景色暂时还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
屋顶,电线杆,偶尔几栋稍高一些的公寓楼。
这些重复的、无甚可看的屋顶在车窗里一帧一帧地掠过,像是某个没有耐心的剪辑师把同一段素材复制了几十份然后连续播放。
林祈无聊地四处瞟着。
说实话,这趟列车的风景过于无聊了。
走的是新干线,但是能看见的基本上都是无聊重复的房顶。
灰瓦的、红瓦的、蓝铁皮的、平顶的、斜顶的。
所有的屋顶都像是从同一个模版里印出来的,只是颜色和倾斜度略有不同。
它们挤在铁道两侧,一栋挨一栋,把远处的天空切成一道窄窄的灰色长条。
偶尔有一栋特别高的楼从房顶的海洋里突兀地冒出来,但很快又被新的房顶吞没。
可能是因为还没出东京市区吧,大房小房的到处坐落着。
她试图在那些房顶之间找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一户人家阳台上摆着的花盆,一个屋顶上晒太阳的野猫,一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鲤鱼旗。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房顶就是房顶,是东京这部庞大机器上最不起眼的零件,枯燥而规律地持续运转着。
估计得过个一俩小时才能摆脱这片重复的景色。
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新干线的时速和东京都市圈的大致半径。
等她醒来,窗外也许就是关东平原与东海道沿线交替出现的田园了。
林祈打了个哈欠。
嘴巴张开的时候下巴轻轻颤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很轻很软的气音。
然后那个气音在收尾的时候不小心拐了个弯,变成了一个微弱的、向上飘的颤音,像是有什么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在喉咙口打了个滚又缩了回去。
这个可爱的颤音引得初音眼睛一亮,那双本来就亮晶晶的眼睛瞬间又亮了一个功率,瞳孔里好像有什么被点燃了。
她把下巴从扶手上抬起来,整个人从靠着的姿势弹起来几厘米。
“姐姐,好可爱~”
林祈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指腹按在眼角下面轻轻揉了两下,擦去了刚刚因为打哈欠而被挤出来的余泪。
那点泪珠很小,只有针尖那么大,在她眼角停留了片刻就被手指带走了。
“我先眯一会,初音想睡觉的话可以靠在我身上啦。”
如此说完,林祈整个人便靠在了座位上。
她把背部从椅背和坐垫之间的直角往下滑。
先是肩膀离开椅背最上端,然后脊骨一点一点地往下挪,直到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
头微微偏向初音那一侧,但还没有完全靠过去。
安全带还系在腰上,她也没去解,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根带子不那么勒。
眼睑缓缓阖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开始变得平缓。
窗外掠过的光斑一块一块地落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像是一台无声放映机在播放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胶片。
初音仍然是用手靠在扶手上,盯着林祈看。
林祈睡着的时候和她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总是有一点点紧绷,不是紧张,是一种“随时准备着被需要”的细微警觉;睡着的时候那层警觉就完全卸掉了。
眉间完全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向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很甜的梦。
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可能是梦到了什么。
车厢里的冷气让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这里的风景,真是百看不厌呢。
初音弯起嘴角在心里轻轻说道。
而在隔了几排座椅的另一边,仁菜有些焦虑地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的拉链,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仁菜有些焦虑,毕竟她其实没打算回来的。
回熊本这件事,在她的计划里原本不存在。
她都打算好了。
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连同行李箱一起锁在东京的出租屋里,等自己再长大一点、再坚强一点、再“准备好”一点,再回去面对那扇门后面的一切。
但是,被若麦强拉着就出发了。
若麦甚至没有征求她的同意。
前一天晚上出现在她公寓门口,手里拿着两张新干线的票,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明天早上八点,车站,别迟到”。
她还没做好面对父母的准备来着。
不是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
是连第一句话的语调该往上扬还是往下沉都还没决定。
是“我回来了”?
还是“好久不见”?
还是什么别的、能让她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的开场白。
她对着手指想了很久,越靠近熊本,胃里那团不安的、细细的绞痛就越发明显。
若麦摆好了手机,架好了合适的机位之后,便靠在椅子上盯着手机了。
她把手机横着架在小桌板的折叠支架上,镜头刚好能拍到窗外掠过的风景和一点点她的侧脸轮廓。
确认了画面稳定、收音正常之后,她把拍摄暂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翻看刚才录的那一小段素材。
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大概是在剪掉开头那段被仁菜挡了镜头的部分。
仁菜看着这样的若麦,欲言又止。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个字的形状还没在舌尖上成形就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看着若麦专心看手机的侧脸。
她平时在视频里看见的若麦总是笑眯眯的,活泼的,时不时对镜头抛出一个颜文字都表达不了的俏皮表情。
但此刻若麦没有在看镜头,没有在笑,没有在用那种vlog腔调说话。
她只是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踝在空中轻轻晃着,抿着嘴角翻看一段不怎么满意的素材,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人。
她还想问问若麦要怎么做来着。
若麦说“帮你出气”,但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若麦从来就没跟她解释过。
她只是把票订好了,把行李收拾了,把仁菜从公寓里拽出来,一路上除了录vlog和吐槽车站便当里的厚蛋烧太甜了之外,什么都没交代。
仁菜并不习惯向人求助,更不习惯在自己还没问的时候对方已经把答案备好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确认一个已然被毫不犹豫答应过的承诺。
若麦忽的转过头来。
动作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像是她早就察觉到了仁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太久了。
她的脸从手机屏幕的方向转过来,紫色的眼瞳里还残留着刚才专注看屏幕时留下的细细血丝。
她的视线直直地对上仁菜正张着嘴还没说出话的脸,然后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扑扇了一下。
仁菜被她这一转头给吓了一跳。
她的肩膀猛地弹了一下,背部撞上椅背,手里的衣角差点从指缝间滑出去。
她下意识地把视线从若麦脸上移开,转向窗外,但窗玻璃上映出了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还没合上的嘴。
“看你这幅紧张的样子,很像我那干了坏事之后不敢面对妈妈的调皮弟弟呢。”
若麦说道,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把手机关了,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倒扣在膝盖上。
然后她稍微侧过身,面向仁菜,一只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撑着下巴。
仁菜被她这么一说,也打消了一些紧张感。
也许是母亲这个词在若麦嘴里被安在弟弟前面,听起来不那么吓人了。
若麦接着说道。
她的语气从调侃变成了某种更平和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的口吻。
没有语重心长,没有郑重其事。
“其实呢,也没必要紧张的,家人就是那种你不管做了什么,都会原谅你的人。”
她随口说了一段话,眼神越过仁菜的肩膀,落向窗外不知什么地方。
声音比刚才还轻了几分,像是这句话她原本不是打算说给别人听的。
窗外此时掠过的是一片空旷的田野,田垄上稀疏地立着几棵还没长叶的枯树,天边有一小片云被风拉成了细长的丝线。
然后她沉默了片刻。
但是仁菜像是不太理解一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的父亲不是那种“不管做了什么都会原谅”的人。
至少在她认知里不是。
她父亲是教育家,是会在家长会上用严谨的逻辑分析每一个学生优缺点的人,是把“正确”和“错误”分得比新干线的轨道还清晰的人。
她做的那些事,在父亲的标准里大概属于“错误”那一栏。
所以她不太理解若麦为什么能说得这么笃定。
见仁菜没有回应,若麦便接着补充道。
“虽然我对于你父亲也是一知半解,但毕竟是出名的教育家,我相信他一直都在为你争取着什么。”
她说后半句的时候,那只倒扣在膝盖上的手机在她指尖轻轻转了一圈,屏幕的冷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没有看仁菜,而是把这句话平平地放在两人之间安静的空气里,像是在等她自己去想,也像是在给她一个台阶。
如果她现在还是不想开口,那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仁菜翻了个白眼。
她把脸别过去看向窗外,留给若麦一个后脑勺和一截有些发红的脖颈,翻白眼的动作若麦大概看见了。
因为她轻轻嗤了一声,没再说话,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亮屏幕。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若麦把手肘从扶手上收回来,整个人重新陷进座椅里,把手机举到眼前翻了翻刚才拍的视频素材。
仁菜还是侧着身子看窗外,玻璃上映着她抿着嘴的侧脸。
列车仍然在铁轨上前行着。
窗外的景色已经比十分钟前空旷了一些。
城市的灰白被越来越多的灰绿和土黄取代,偶尔掠过一片还没插秧的水田,水面平静得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金属,倒映着天上那几缕被风吹散的薄云。
车厢里的冷气呼呼地吹着,偶尔夹杂着后排某位乘客翻报纸的哗啦声和更远处餐车推过过道时车轮发出的细微咕噜声。
车厢轻微摇晃着,车轮碾过钢轨接缝的节奏稳定如一,把时间一段一段地吞在身后。
仁菜终究还是僵着没说话,但她的肩线已经比刚上车时往下沉了几厘米。
距离熊本,还有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