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玲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墙角的贝斯包安静地立在那里,黑色的包身上有几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划痕,是她这几年带着它辗转各个排练房和演出场地留下的。
贝斯包旁边是一个小型书架,上面塞满了乐谱和几本被翻过很多次的音乐杂志,书脊都起了毛边。
书桌上方贴着一张用图钉固定的便签,上面写着下周原本要去支援的一支乐队的排练时间。
现在那张便签可以撕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指尖上有几道按弦留下的浅浅凹痕,是今天刚结束的那场live留下的。
凹痕不深,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完全消失,但被琴弦反复摩擦留下的那一层薄茧不会。
那层茧从高一开始慢慢变厚,现在按在什么东西上都感觉比别的指节钝一点,像是戴了一双只有自己能感觉到的、透明的手套。
“归属感……”
她轻轻念叨着这个词。
声音从嘴唇之间漏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被墙壁吸收了大半。
视线不自觉地转向墙角的贝斯包。
包带从包身上垂下来,弯成一道松弛的弧线,末端拖在地板上。
“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她出神地说着,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解释什么,“既然加入了,那就应该专心投入吧?”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以前的海玲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海玲会说“多几支乐队比较保险”,会说“有备无患”,会在每一支新乐队开始排练之前就在心里默默画好一条线。
尽责,但不要越过那条线。
线这边是认真弹好每一个音符,准时参加排练和演出,在需要她配合的时候做到完美配合;线那边是期待,是依赖,是“下次排练完一起去吃什么”之类的约定。
她从来不跨过那条线。
因为她太清楚如果一支乐队不够团结是什么结果了。
从那以后她就下定了决心。
不把全部期待寄托在任何一支乐队上。
不是不相信别人,而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沉默。
所以她同时加入了很多乐队,把情感分散到每一处,像把一杯水倒进好几个杯子里,每个杯子都只有浅浅一层,就算哪个杯子翻了也不会让她心疼太久。
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过的。
尽责,但仅止于职责。
弹好每一个音符,配合好每一次排练,然后拿着贝斯包安静地离开。
不主动提议聚餐,不主动加私人LINE,不在排练结束之后多留一分钟。
她的贝斯弹得越好,就越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距离感。
因为一个能在任何风格里精准找到位置的贝斯手已经足够好了,没有人会要求她再多笑一下或多留一会儿。
但是。这次貌似不太一样。
海玲把摊开的双手慢慢握起来,又慢慢打开。
手指蜷缩又伸展的动作反复了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不能握住除了琴颈以外的别的东西。
真的不一样。
她能感受到大家都是认认真真地在同一支乐队里发展,不是玩票,不是临时凑在一起,而是真的在往前走的。
若麦会在排练结束之后从背后拍她的肩膀,问她饿不饿,然后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她拖去拉面店。
拉面店里热气和油烟混在一起,若麦把辣椒粉往碗里倒了小半瓶,然后被辣得眼泪直流还要死撑着说“这才够味”。
海玲就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那一碗,偶尔递一张纸巾过去。
若麦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说下次换一家,那家新开的蘸面据说很厉害。
海玲从来不会主动说“好”,但她每次都会跟着去。
祥子虽然是队长,但和以前遇到过的所有队长都不一样。
有时候若麦耍赖不想练那首新曲子,祥子就会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开始说教,内容从乐队纪律一路延伸到人生道理。
若麦被说得头皮发麻,躲在鼓后面朝海玲使眼色求救,海玲就用微微耸肩的动作回答她,表示我也没办法。
但其实她觉得看祥子对若麦说教很有意思。
因为祥子说教的时候虽然板着脸,但明显语气藏着几分逗弄的感觉。
初音总是盯着林祈看。
这是海玲在第一次合练时就注意到的事,后来每一次排练都在反复确认这个观察。
初音会在林祈试音的时候凑到最近的地方站着,会在林祈说“这个地方我们可以试试加一点变化”的时候眼睛亮起来,会把自己的水瓶和林祈的放在一起。
时不时地,初音还会和祥子闹起来。
为了某个乐句的处理方式,为了林祈刚才那句“我觉得这版不错”到底是在肯定谁的意见。
海玲在一边安静地弹着贝斯,觉得这也很有意思。
不是那种看热闹的意思,而是一种“原来大家都会因为在乎而争吵”的感慨。
若叶睦平时不怎么说话。
她安静的时候真的像一只被放在角落里的大型吉祥物,抱着吉他坐在排练房的沙发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听所有人说话。
海玲有时候会故意坐到她旁边,不是想聊天,只是觉得待在小睦身边有一种说不清的平和感。
小睦不会追问“你今天怎么样”,不会用多余的话填满沉默。
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递过来一颗不知从哪里拿的糖,然后继续安静。
海玲接过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两个人就那样并肩坐着,等着下一首曲子的排练开始。
那种沉默不会让人尴尬,反而像是一条已经被穿过很多次的旧裤子,舒适而合身。
还有林祈。
海玲第一次和林祈合作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不是说技术。
技术上优秀的人她见得多了,三十多支乐队里每一个主唱都有自己的绝活。
但林祈在“调动大家情绪”这件事上有着一种奇特的直觉。
她能察觉到海玲在某个段落反复弹不对的时候并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心里有事,然后不着痕迹地提议休息五分钟;她能在若麦和祥子快要吵起来的时候忽然插进一句“对了上次那个甜甜圈店出了新口味谁要去”,把房间里的火药味瞬间换成甜食的话题;她会在排练结束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用一句“今天真好”来给整次排练收一个暖色的尾。
海玲用了好一段时间才确认。
林祈做这些不是作为队长的责任,不是因为她在指挥大家,而是因为她真的在乎每一个人。
所以,如果要一路走到头的话。
海玲把自己摊开的手掌重新合上,这次合得比之前慢,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互相抵着,掌心与掌心之间有一块小小的空隙,温度正在慢慢传递。
那就再相信一次好了。
她打开手机。LINE的界面上排着长长一列聊天记录,最上面的是最近还在活动的几支乐队的群聊,往下翻是那些已经很少说话的、偶尔冒出一句“下个月有演出吗”然后又被沉默淹没的旧群。
海玲点开一个群,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然后又点开下一个。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机械但利落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打字、发送、退出、点开下一个。
每一次发送出去的消息内容都大同小异。
[海玲:抱歉,我要退出乐队。]
有些群里很快就有人回复——“诶?为什么突然要退出?”“发生什么事了吗?”“海玲你还好吧?”
她没有点进去解释。
有些群里无人回复,大概是因为那个群已经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不再每天点开看了。
她给这些沉默的群发了消息之后等了三分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床上。
幸好有很多目前不活动的乐队。
那些乐队其实早就不怎么联系了,只是她一直没有正式退出。
留着这些群聊就像在钱包里放着几张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积分卡。
没什么用处,但丢了又觉得有点可惜。
现在她把这些积分卡全部清掉了。
不活动的乐队只需要在群里说一声就可以退出,没有人会追着她问为什么,因为大家本来就已经走散了。
而那些目前还在活动的乐队,就只能明天睡醒之后,亲口去跟她们说要退出了。
海玲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一排刚刚发出去的退出消息。
有些已经显示了“已读”,但没有回复。
有些还是“未读”,大概那些人正在忙别的事情。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小条路灯光。
她侧过身,面对着墙壁,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什么反应呢?会有人生气吗?会有人觉得她忘恩负义吗?
有一支乐队她答应了下个月的演出,现在临时退出,主办方那边大概会很麻烦。
有一位鼓手和她配合得很好,每次即兴的时候都能精准地踩到对方的点,以后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配合了。
还有一个刚组建不久的新人乐队,连一次正式演出都还没有,她们会失望吗?
她把这些问题在心里排成一排,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闭上眼睛。
算了,明天再想。
翌日。
池袋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海玲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昨晚发出去的退出消息大部分已经变成了“已读”。
有几条回复,她都一一看了,但没有回复。
她坐在床边穿好衣服,把贝斯包从墙角拎起来放在床边,手指在包面上轻轻滑过,然后去洗手间洗了脸。
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推门出了门。
退出乐队的事情都很顺利。
海玲骑着自己的自行车一个排练房接一个排练房地跑。
自行车是初三那年买的,方便她在各大livehouse之间出行,车座磨得有些掉皮,但骑起来还是一样顺畅。
她在池袋狭窄的街道上穿梭,跟着熟悉的路标拐进一条条她走过无数遍的小巷。
每到一个排练房,她就停好自行车,走进去,对着那些或刚认识或已经合作很久的面孔说同一句话。
“我已经决定好任职在一支固定乐队里,不再作为贝斯雇佣兵活动了。”
有一位吉他手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样啊……那祝你顺利”。
海玲点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那位吉他手对旁边的人说“早该想到了,她弹得那么好不可能一直做支援”。
有一位鼓手听到之后瞪大了眼睛,追问她是不是被哪支乐队挖走的,海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还有一位曾经和她一起通宵改谱子的键盘手,听完之后说了一句“那下次有空还可以来帮我录个demo吗”,海玲想了想,说可以。
基本上都能理解。毕竟“贝斯雇佣兵”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有一天会离开,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只是把这个迟早会来的时刻提前了一点而已。
现在还剩下一支乐队了。
DISRUPTION。
海玲把手机上的列表翻了又翻,确认已经没有遗漏。
这支乐队是她兼职时间最长的一支。
从初二到现在,几乎贯穿了她整个支援乐手的生涯。
上村小姐和月见里小姐是乐队的鼓手和吉他手,两个人从高中时代就在一起组乐队,就算是大学毕业之后都没解散,一边工作一边在周末排练和演出。
海玲加入她们的时候还很生涩,弹错了好几次,但她们没有换人,而是在排练结束后拉着她去喝饮料,跟她讲该怎么配合即兴的部分。
从那时候起,这支乐队就变成了她支援列表里最稳定的一个,甚至可以说,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有一部分就是从DISRUPTION的演出报酬里来的。
所以她必须亲口去说。
排练房在一条小巷子的深处。
海玲把自行车停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踩着她走过无数遍的水泥路面推开排练房的门。
房间不大,中间摆着一套鼓,鼓旁边是几把靠在墙上的吉他,音箱旁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
上村小姐正坐在鼓凳上调音,一只耳朵上挂着耳机,手里拿着鼓钥匙。
月见里小姐靠在窗边,抱着吉他低头在调弦。
窗外的阳光把她的剪影投在排练房的木地板上,拉得很长。
“是小海玲啊——太好了你终于来了。今天迟到了一点哦。”
月见里最先看到门口的海玲。
她放下吉他,朝海玲摆了摆手。
上村从鼓凳上抬起头,把耳机摘下来挂到脖子上,朝海玲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她的手指上还夹着一根鼓棒,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两人都穿着日常的便装,不是演出时那种花哨的造型,看起来更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随便待着。
海玲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运动鞋踩在排练房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摩擦声。她在离两人大概三步的位置停下,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我今天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说。”
这句话的语气和她平时说话没有太大区别,平稳、简洁。
但上村停下了手里转动的鼓钥匙,月见里把吉他靠回窗边,两人都认真地看着她。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窗外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
“请让我退出DISRUPTION。”
海玲说完之后,微微低了一下头。
不是鞠躬,只是下意识地把视线从她们脸上移开了一瞬。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上村和月见里对视了一眼,像是在无声地交换某种默契。
“为什么呢?”上村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温和,没有了吐槽月见里时那种没好气的调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海玲摇摇头。
动作幅度不大,但很肯定。
“我只是找到了一支……有归属感的乐队。”
她把“归属感”这三个字说得比前面稍微慢一点。
昨晚在房间里念叨的那个词,现在终于从她的舌尖上完整地走了出去,落在排练房阳光明媚的空气里。
月见里放下手里的吉他拨片,从窗边走过来。
她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走到上村旁边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然后伸出手拍了上村的肩膀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拍得上村往旁边歪了一点。
“那可真是恭喜你了。”月见里笑吟吟地说。
她的笑容和平时在台上的那种张扬的笑容不太一样,更安静,更柔和,“就是可惜了。我们乐队少了一个可以完美配合我的贝斯手。海玲你的即兴反应真的很好,每次我临时改走向你都能瞬间跟上,这个真的很舍不得。”
上村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扶着鼓凳的边缘才稳住了身体。
她转过身,给了月见里一个标准的白眼,然后转回来看着海玲,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这很好啊。小海玲总算是找到归属了。”
海玲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笑吟吟的,一个白着眼但还在认真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措辞忽然都不见了。
今天她从早上开始跑了将近十支乐队,什么反应都见过了。
有遗憾的,说“好可惜,我们才刚找到默契”。
有伤心的,说“诶真的吗,那我们以后演出怎么办”。
有不知所措的,瞪着眼睛看了她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好吧”。
有毫无反应的,只说了一句“了解”然后继续低头调音,好像她的退出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这种恭喜,倒是第一次见。
“你们……”海玲的声音难得出现了一点不确定的停顿,“不会觉得我是背叛了什么的吗?”
月见里和上村又对视了一眼。
这次对视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然后月见里忽然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在排练房里很响,把窗外停着的乌鸦都惊飞了一只。
“怎么会呢?”月见里把手臂搭在上村的肩膀上,身体重心歪向一侧,看起来像是挂在上村身上的一只大型挂件,“我们可是真诚地希望你能走向更好呢。小海玲,你在我们这里弹了这么久,从初二到现在,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连即兴的规则都还没完全搞懂呢。后来慢慢开始能跟上我的变化,再后来甚至能提前预判我的走向。我们看着你长大的呀。”
上村被她拽得身体又歪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挣脱。
她伸手把月见里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往下推了推,没推开,就放弃了。
“就是可惜我们还得再找一个新的贝斯手。”
她淡定地说,“找到一个能跟月见里配合的贝斯手可不容易。她那即兴想一出是一出,上次演出中间突然变调,差点把鼓手的节奏都带跑了。”
“诶——那次明明是你先加速的。”月见里从上村肩膀上抬起头反驳。
“我只是稍微快了一点,你是直接全改了。”上村不为所动。
“好啦好啦——反正就是可惜嘛。”月见里又把头靠回去,然后看着海玲,“要是海玲还能偶尔来兼职一下就好了。不过当然啦,你要专心在新乐队上,我们理解。”
海玲听着她们拌嘴,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上半身完全弯下去,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认真地鞠躬感谢道。
“多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她的声音在这个姿势下变得比平时轻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上村和月见里面面相觑。
排练房里安静了大概一拍,然后两人一齐笑出了声。
上村的笑声是短促的、带着一点无奈的那种,月见里的笑是拉长的、不讲究音调的那种。
两种笑声叠在一起,在排练房里回荡着。
“小海玲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守规矩,”上村把手里的鼓棒放在鼓面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还残留着刚才的弧度,“我们可是玩摇滚的啊。你可不要以为我们会因为你退出而伤心——我们只会想,这家伙终于开窍了。”
海玲直起身,看着她们俩,随后也莫名跟着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幅度不大,但很自然,嘴角的弧度比她平时面对任何一支支援乐队时都要放松。
“好。那我走了,再见。”
她对着上村和月见里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推开排练房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她脚边铺成一道金色的楔形光斑。
她跨过那道门槛,把门轻轻带上。
排练房里安静了几秒。
月见里还保持着挂在上村肩膀上的姿势,目光落在海玲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上。
上村也看着同一个方向,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节拍。
“海玲还是长大了。”上村感叹道。
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对海玲说话时那种平稳的掩饰,而是流露出一点很淡的、只有和月见里单独待着时才会展示的柔软,“还记得当初刚来的时候,她可是直来直往的。连自我介绍都没说完就直接开始调音,问她什么都说‘嗯’‘不是’‘可以’。她那时候的那些乐队兼职还是我们帮忙介绍的呢。”
月见里点了点头,她的下巴搁在上村的肩膀上,随着点头的动作蹭了两下。
“是啊。当初海玲还会在台上失误,弦按错了也不停,闷头继续往下弹。台下的人都听出来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弹错了,但就是不抬头看任何人。”
上村瞥了月见里一眼,然后用肘部轻轻肘了她一下。
“那还不是你即兴弹的。那场演出你临时改了三个段落的走向,连谱子都没有,海玲能跟上才怪。后来她能预判你的所有临时变化——全都是被你逼出来的。”
月见里被肘得往旁边退了一步,但她没有反驳,反而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她能找到自己的乐队,不是很好吗。”
上村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拿起放在鼓面上的鼓棒,在手指之间转了一下。
“嗯。”她说,“很好。”
排练房外面,海玲站在巷子里。
午前的阳光正好,从楼房之间的缝隙洒下来,把整条小巷涂成一半金色一半阴影。
她的自行车还停在电线杆旁边,车座上落了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叶子。
海玲伸手把叶子拈起来,放在指尖转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叶子被风吹走。
叶子在空中打了两个旋,然后落在路边的排水沟旁边,被水流推着往前漂了一小段。
她拿出手机。
LINE的界面上,那十几条退出的群聊信息已经被新的消息挤到了下面。
她点开一个置顶的聊天群,群里最上面一条消息还是昨天若麦发的。
一张她吃甜点时被林祈偷拍的照片,配文是“谁拍的!站出来!”
后面跟着初音一连串“哈哈哈哈”的刷屏。
海玲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
[海玲:大家,我已经把兼职的乐队都退出了,只剩下Ave Mujica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