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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本，若麦家，晚饭后。
客厅里的寿喜锅已经撤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碟若麦母亲端上来的橘子和小饼干。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轮廓被月光勾成一道模糊的剪影，偶尔有风经过，叶子便沙沙地响一阵。
附近的野猫不知什么时候从自行车座上转移到了檐廊的木地板上，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睡得正香。
几个人围坐在被炉边。
若麦盘着腿，手里举着一根刚刚从弟弟那里抢来的棒棒糖，正用一种打了胜仗的姿态叼在嘴里。
仁菜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从若麦书架上翻出来的旧漫画，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显然心思不在漫画上。
初音坐在林祈身边，刚洗过澡，发尾还带着一点湿意，空气里有淡淡洗发水的花香。
祥子坐在对面，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看起来已经做好了睡前放松的准备。
小睦安静地靠着祥子的肩膀，手里抱着那只越来越旧的蓝色章鱼玩偶。
林祈正准备伸手去拿桌上的橘子，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紧接着又连着震了好几下。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Ave Mujica的群聊界面，消息提示的红点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冒。
若麦的手机也响了，然后是祥子的，然后是初音的。
所有人的手机在同一时间被同一条消息唤醒了。
[海玲：大家，我已经把兼职的乐队都退出了，只剩下Ave Mujica了。]
几人看着群聊里面发出的消息，陷入了沉默。
若麦叼在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掉下来，她伸手扶住糖棒，嘴唇动了一下，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初音把擦头发的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几个字的含义。
祥子把手机翻过来，对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十秒，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对话框里那一行简洁到极致的文字。
小睦也微微坐直了身体，视线落在林祈手里的屏幕上。
仁菜不是乐队成员，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了一种质地。
不是紧张，不是沉重，更像是某个一直在远处若隐若现的信号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海玲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林祈首先打破了沉默。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已经点开了海铃的私聊窗口，随时准备打字。
“海子应该不会是说连Ave Mujica都要退出吧？”若麦看着手机念道。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了，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不太确定的圆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
海铃同时在兼十几支乐队的贝斯手。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也是她们认识她以来从未变过的常态。
忽然把除了Ave Mujica之外的全部都退了，这确实不像是一个冲动决定。
“要不祈酱你问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祥子转头向林祈提了个建议。
她没有直接替林祈打字，也没有越过林祈去联系海铃。
她知道有些事情由林祈来问最合适，不是因为她最擅长沟通，而是海铃在面对林祈的时候，总是愿意多回答那么一两个字。
“好，我问问看。”林祈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她打字的动作不疾不徐，措辞也选得很自然。
几人见状，便齐齐凑到了林祈旁边，一起看着她的手机。
若麦的棒棒糖差点蹭到初音刚洗好的头发，被初音灵巧地偏头躲开了。
祥子从林祈右侧歪过身子，小睦顺着她倾身的方向也微微前倾。
仁菜把合上的漫画放在膝头，站在若麦身后，也把视线投向那块小小的屏幕。
几个人的头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半圆，把林祈夹在中间。
林祈：海铃，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突然就做出改变了呢？
消息一发出，对话框顶部的状态就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然后停下来，停了大概有四五秒。
然后又变成“正在输入中”。
然后又停下来。
海玲似乎是在犹豫的是要不要说出来。
然后对面便弹出来回复，很短，只有一行字。
[海铃：并没有，我只是觉得大家很好，我想把全部的精力放到我们的乐队上来。]
几人看见此话，也是互相看了看。
初音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木桌的表面。
若麦的棒棒糖停在半空中，糖球上的糖霜在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祥子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院子，看了两秒又移回来。
林祈没说啥，只是继续打字道。
她的手指比刚才更快了，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追问，而是稍微转移一下话题。
毕竟海铃愿意说多少，她就接多少。
[林祈：这样啊，那很好哦。哦对了海铃，我们会给你带熊本的伴手礼，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她觉得海铃不是那种喜欢被人围在中间反复确认情绪的人。
比起“你还好吗”，她说不定更愿意听到“要不要带点特产”。
“我觉得应该给海子带我们这的特产甜点。”若麦看见这话，也是提了一嘴。
她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说话的时候糖球在牙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林祈还没来得及打字，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海铃：那我就在东京等你们回来好了。对了，我们的节目可不能再拖了。]
林祈把海铃发的这两行字念给凑在她身边的所有人听。
念完之后若麦脸上的表情从“海子到底怎么了”变成了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那里面有一点心虚，有一点感动，还有一点“这个贝斯手明明人不在熊本却还在操心工作进度”的无奈。
她糖也不嚼了，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痘痘，目光飘向窗外的柿子树。
祥子没有戳穿她，只是把桌上那碟小饼干往若麦的方向推了推。
小睦看着若麦咬了两口的饼干，默默伸手把那碟饼干又往她的方向推了一点。
若麦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接力动作，她的注意力还在海铃那条消息上。
要不给海铃多带两盒甜点好了。
海铃不是挺喜欢吃东西的吗。
每次排练结束之后在休息室的零食，海铃的嘴巴总是从头到尾都没停过，但吃得安静。
从来不参与抢食大战，只是默默地把每个人面前的零食点心都摸了一点吃。
若麦在心里把熊本站前那几家点心铺子的货架快速过了一遍：蜂蜜蛋糕肯定要带，熊本熊形状的夹心饼干也得买，还有那个用阿苏牛奶做的布丁，不知道能不能带上新干线。不管了，先买再说。
“好啦，那我们明天就回去东京好了。你们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林祈把手机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被几个人的脑袋挤得有些僵硬的肩膀，抬头对着几人说道。
她的视线依次扫过若麦、仁菜、初音、祥子和小睦，用那种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看到了的目光。
初音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她从被炉边挪过来，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椅背上，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只要姐姐在旁边，那她去哪都行。
去熊本是这样，回东京也是这样。
她把桌上林祈刚才没顾上吃的橘子拿过来，剥开之后分了一半给林祈，另一半悄悄放在小睦面前。
但是被祥子发现了，伸出手就开始截胡。
那颗橘子最终被祥子掰成两半，一半还给了小睦，另一半放进了自己嘴里。
祥子说正好回去可以赶上那个推迟的访谈。
祥子在涉及工作的事上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人，但和Ave Mujica在一起之后，她学会了用“正好”代替“必须”。
小睦从祥子嘴里听到“访谈”两个字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点得很及时，像是在附和，也像是在确认自己也在那档访谈的阵容里。
若麦看见小睦点头的样子，把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拿下来，在空中对着她点了一点，说下次上节目还要和小睦一队。
毕竟跟着小睦似乎比较有卖点，热度也更高。
小睦听完眨了两下眼睛，没说话，但把头从祥子肩上抬了起来，颈侧离开同伴肩膀时还带起了一小片被压乱的碎发，然后轻轻地、郑重地点了一下。
仁菜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回去的事，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就在几天前，她还是一个人站在东京那间小公寓的镜子前，对着别人送自己的吉他发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熊本。
现在她坐在若麦家的被炉边，膝盖上放着若麦小时候看过的漫画，面前是一群从东京跑来熊本帮她出头的女孩。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口袋，那张写着“守”字的纸片还妥帖地放在心脏的正前方。
然后她抬起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等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她，才开口。
“明天走之前，我想去跟‘守’道个别。”
剩下的人也纷纷同意。
本来就是跟着若麦来的，现在若麦说事情办完了，那就该回去了。
若麦把母亲留在厨房的一盒阿苏牛奶布丁从冰箱里拿出来，数了数人头，发现刚好够每人一盒当宵夜。
她一边往桌上摆布丁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海铃的甜点清单，蜂蜜蛋糕两盒，熊本熊饼干两袋，布丁不知道能不能带。
算了，回去跟车站那家点心铺的阿姨商量一下。
林祈看着桌边这些人。
若麦已经在小本子上列好了给海铃的甜点清单，初音正在一旁玩着自己的手机，仁菜正用指尖轻轻点着自己放名字的口袋，身旁的祥子和小睦的肩又靠在了一起。
她弯起嘴角，没有出声。
翌日，清晨。
熊本站的站台上还残留着昨夜那场细雨的水痕，晨光从山那边斜斜地铺过来，把水痕照成了一片一片碎金。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混着远处稻田里飘来的泥土味。
仁菜站在站台上，背着她那个和来时一样的背包，脚边还多了若麦母亲今早硬塞过来的一袋自家种的橘子。
若麦站在她旁边，手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箱子上贴了几张新的熊本熊贴纸。
林祈估摸着应该是昨天在商业街买的。
林祈、祥子、初音和小睦已经上了车。
透过车窗能看到祥子正把颈枕从背包里拿出来，初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朝站台上挥手了，小睦安静地坐在祥子旁边，怀里抱着那只蓝色章鱼玩偶。
仁菜在上车前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青色山脉的剪影。
山脊线上缭绕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阳光正从雾的缝隙里一道一道地漏下来。
她想说的只是一句很普通的“下次回来”，但还没出口，只觉得口袋里的纸片轻轻跳了一跳，像是心脏在口袋里多跳了一下。
她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和橘子一起放进了背包最外侧的夹层里，然后上了车。
列车踏着铁轨缓缓驶出熊本站，窗外的风景从水田变成低矮的丘陵，从丘陵变成更远处的山影。
仁菜说要看电影，若麦推荐了一部，仁菜又反过来推荐了另一部，最后两个人的耳机各戴一半，各看各的。
祥子靠在小睦肩上睡着了，小睦没有动，只是把她的颈枕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
林祈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熊本乡野，思绪在淡淡的倦意里飘散开。
唯有初音，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有些怪怪的。
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并没有注意到，在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嗡鸣声中，有一小团比影子更深的影子正静静地贴在她头顶行李架上方。
它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打算让任何人发现它。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