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不知道他的名字已经被呈到御案前。
在经过三日的高烧昏迷,和六日的全身肿胀之后,躺了近十天的齐物终于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拄着木棍开始挪动。
过去的几日就像是一场梦魇。
在高烧的日子里,齐物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挺过去的。
睁眼,天是黑的,再睁眼,还是黑的。
时间像是画上休止符,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自己能动。
走出臭烘烘的营帐,深吸了一口眼前的鲜活,齐物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嗽带来的抖动让齐物发出痛苦的呻吟。
“太他娘的疼了!”
缓缓走了两丈路,气血流动,身子活动开后人舒服很多。
恐怖的不是箭伤,刀伤,要命的是战马的那一撞!
“我以为你死了呢!”
转身望去,同样也拄着木棍的小钻风程子瑞竟然出现在身后。
此刻的他是个猪头,一张大饼脸上看不到眼睛,他若不说话,从跟前过齐物都不知道这人是谁。
“我以为你死了呢!”
小钻风闻言笑了,笑着笑着就哎呦起来,他也疼。
他和齐物不熟,既然不熟也就谈不上亲热。
可此刻.....
两人却莫名的觉得亲近了许多,也算是一起拼过命了。
“听管事的说你找他打听过去东京怎么走,是不是伤好了就要离开这里,庆州牢城营管事的差事真的不要?”
齐物一愣,忍不住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别忘了,我是斥候啊!”
齐物看不到程子瑞的脸色,只看到一张大饼脸,自然也无法看他脸色来分辨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过,他说的没错。
那个叫杨文广的管事在统计伤患并通过彼此的口述来验证每个人说的真假。
从大家的嘴里得知齐物是牢城营的管事。
按照厢军的制度,和此次的军功。
在大战中活下来的齐物有功劳。
哪怕溃败,齐物也有,上面说了,如果愿意,这边安排他去庆州城当一个营管。
庆州城是大城,这个活是真的肥差,美差。
“我不打算去,如果有可能我想把这个位置让出来,你在军中有人,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想买这个缺!”
“你疯了,你真是疯咧!”
小钻风瘸着腿走过来:
“我告诉你,咱大宋的官制分“官”“职”和“差”,营管是差,而且是美差你知不知道?”(官=虚衔,职=官职,差遣=实际职务)
“先告诉我可以卖不?”
“可以!”
小钻风没骗人,西北这边有个政策叫“纳粟补官”,也称“进纳”。
是朝廷为解决边关补给困难而推行的“卖官鬻爵”。
买的都是官,官不贵,差,才是最贵的。
因为“官”是级别待遇,“差”是实际职权。
若是买一个实打实的差,还是美差,“差遣”远比“官”重要。
因为有权,有权就不愁钱。
小钻风暗暗估算了一下,齐物若是真的要卖,他这个营管的差事能卖不少钱,一定会有好多人来争抢。
这个差如果搞到手,可以回本。
“帮我放出风声!”
“额滴神,你真卖啊!”
“真卖!”
小钻风信了,认真的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军中没靠山,如果不是没钱,他都想找人操作一下,搞一个差来当当。
“对了,你呢?”
看不出喜怒哀乐的大饼脸出现了清晰可见喜意。
本想说,想到八字的一撇还没落下,谦虚为重,小钻风绷着嘴角。
“不讲,不讲!”
小钻风虽没直说,齐物的猜想肯定没错。
他是斥候,干的是堪比死士的活,在军功的加持下待遇自然不用说。
小钻风还是觉得可惜,再次劝道:
“你好好的考虑考虑,我把话一放出去,可就收不回来,有了差,伸手就可以够一下官,回东京可没这么容易喽!”
齐物笑着打趣道:
“放心,等我混出来,我一定给你写信,不对,我不给你写信,我要派人给你安排一个美差!”
“直娘贼,你真是疯了!”
见齐物不再说话,他以为自己刚才的话说的太重,笑道:
“我等着,最好不要食言!”
“好,等我当个大大的官来寻你。”
小钻风走了,他不想和败家子待在一起。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也会疯,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和齐物撕打起来。
东京?
东京那是读书相公和权贵待的好地方。
师父说,在那里混,可比在边关难的多。
那里的相公笑眯眯的,慈善却杀人不见血。
和小钻风分别后齐物没闲着,又回到伤患营,拿起写满人名的牢城营册子。
齐物缓缓的在伤患营挪动。
走走停停,册子上全是叉叉,叉叉就是人不在了。
按照牢城营的规矩,人没了,他的过往就该一笔注销,得用朱笔画长线,覆盖他的过往。
从头画到尾。
长线覆盖,自此以后大宋就没这个人。
齐物没有这么做,而是画了一个叉,在名字旁用朱笔认真的写上两字。
失踪!
老胡头不在了,看着胡立志三个字,齐物很是伤感,他不是自己以为的五十多岁,他实际是三十七岁。
“毛茂,毛茂在不在?”
没人应,这里也没这个人。
就在齐物准备也画个叉的时候,军医的小徒弟突然把脑袋伸过来,看着齐物的丑字皱着眉头道: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伤患营共有两个。
不是军医在搞区别对待,是他们为了减少伤亡把伤患做了分级。
躺在这边的都是重伤,也就是随时都有可能会死的!
另外一个营地就是轻伤。
当然,在这里,在这个时代轻伤和重伤都得万分小心。
伤口不分大小,只要没处理好,只要八字不够硬,一样会死。
去了另一个营地,齐物一眼就看到了毛茂。
军医说他被战马踏了一脚,无明显外伤,但会咳血,尿血。
“怎么治我也不知道,看命喽!”
齐物没听错,大夫也没说错,是真的看命。
毛毛眼下吃的药就是狗吃过的草和虫子,军医是真的在努力救人。
“哥哥~~,你醒了?”
毛毛瘦的已经不像个人,更像一个外星人。
齐物苦笑着摇摇头,军医说的对,非他不尽力,又不能把人肚子划开看肠子坏没坏。
“好些没?”
“好些了,今日有了饿意,总算能吃一些黏稠的,尿的血也淡了一些,哥哥,朴哥哥死了,眼睛睁着大大的!”
毛毛突然哭起来。
同一个牢城营,同一个号子的节余......
齐物不知道他们关系有多好,齐物只知道为什么要把伤患分营了。
悲伤也是一种病。
如果不分区,轻伤的人看着重伤的兄弟一个个的从自己面前被人抬走掩埋。
在这死亡氛围的笼罩下.....
轻伤的人怕是也得怀疑自己要死了。
“你听我说,我是读书人,你得信我,我告诉你,你的这个情况不严重,最多十日,十日之后你就会好转!”
把脉的齐物口气格外的坚定。
“等我扔掉这根棍,我就要回东京去享福了,你不要多想,把身子养好,我带着你一起去享福!”
毛毛闻言眼睛亮了,忍不住道:
“哥哥,我是贼配军,脸上刺着字呢?
按照隶属我还是厢军一员,就算我好了,我也走不了,得去庆州城!”
齐物打开册子,拿起笔:
“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我把你的名字划掉呢?”
毛毛此刻的眼睛亮的吓人,他信了,不仅信了齐物的话,还信了齐物把脉的水平。
他无比确定自己会活下去。
“病由心生”,也叫“心身一体”!
齐物也希望他活下去,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熟人就更少了。
如今好了,熟人快要“失踪”完了!
有了说话的人,日子就不算难熬,接下来的日子里齐物什么都吃,还主动去花钱买好吃的。
遇到不合胃口的,捏着鼻子也要把肚子灌满。
小钻风的脸在慢慢的变小,齐物走路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可毛毛还在尿血。
如花的遗物齐物已经收拾好了。
他倒是走的洒脱,东西并不是很多,可他的亲卫多,东一点,西一点,不知不觉就一大堆。
杨文广看着闲不住的齐物,他有点好奇这个人。
先前觉得这个齐物怪怪的,这几日他觉得这个齐物脑子应该不是很好。
“你真的叫杨文广?”
杨文广深吸了一口气,又来了,又来了,只要这小子看到了自己,都会这么试探的问一句。
“对,我就是,你想问什么?”
齐物不好意思开口,他其实想问这个杨文广他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奈何,关系没到那个地步,这个问题太不礼貌了,齐物不知道如何开口。
此杨文广和彼杨文广是不是一个人都不知道。
见齐物又不说话了,杨文广却有话要说。
“齐相公,听说你有意让缺,有一故人托我问一嘴,售之几何?”
齐物愣住了,他不知道一个缺值多少钱,小钻风也不知道。
齐物看着杨文广,轻声道:“价格么,你知道黎山老母的神箭飞刀之术么?”
“啊?”
见杨文广头也不回的走掉,齐物大声道:
“哥哥,我可以当傻子,可你们不能拿我当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