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起了个大早。
她早起要喂鸡!
家里其实就一只鸡,已经很老了,老的都不下蛋。
赵氏好几次都想炖了它,可每次都舍不得,都说下一次.....
给鸡放出笼,赵氏又忙着回屋去上香。
自七月十日自家男人赵二虎战死的消息传到柔远寨,这个原本就坚强的妇人变得更加的坚强,她活成了一座山。
在吊唁的众人面前她没掉一滴眼泪。
收拾好自己男人穿过的衣衫,把好的留下,那些破的不能穿,准备留到将来改一改后给儿子穿的全烧了。
烧衣衫的时候赵氏心疼的厉害。
可不烧不行,老一辈的人说过,烧衣衫就是给另一边的他送衣衫。
没有穿的可不行,赵氏怕自己的男人去了那边受冻。
自己的男人也爱面子。
等众人离开后.....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赵氏先是如往常一样对着自己男人牌位吵架。
吵着吵着,骂声就变成了悲到极点的压抑的哀鸣。
男人死了,她又咋能不难受。
赵二虎的头七才过,先前凶悍的赵氏仿佛一下子失去脊梁,先前那个说说笑笑的女子不见了。
看着如此,可敢和她打趣的人没了。
如今的赵氏走到哪里都提着菜刀。
西北这边部族林立,又生熟交杂,汉家百姓知礼义廉耻,可那些蕃族他们的习俗和汉家不一样。
他们的嫁娶就里里外外不一样。
老子死了,儿子可以娶娘,兄长死了,弟弟可以娶嫂子等等。
在汉家伤风败俗的行为,在他们那里属于正常。
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赵二虎没了,就有人看上赵氏。
赵氏还年轻,娶回家那就是一个上等的劳力;又死了男人,无依无靠,急需一个靠山。
最难得得是她赵氏还没儿子。
她当下成了香饽饽,已经被好多人给相中。
他们认为赵氏也是这么想的,也急需一个顶梁柱。
赵氏不这么想,一点想法都没有,虽总是说自己的男人不好,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在她的心里面.....
自己的男人就是最好的,会驾车,会驯马,会给牲口看病。
就算去了战场,那也是一顶一的汉子,临死之前还带走一个贼子。
这样的男人在她的眼里就是天下无双。
“孩子她婶,二虎也走了些时日,西北的苦你也是知道的,人得往前看,西头三十里的那个姓马的.....”
赵氏不想听这些,起身准备去别处。
“孩子他婶,马家虽是蕃子,可也算得上大户......”
赵氏闻言强压怒火:“他是老光棍.....”
“瞧这话说的,他年纪虽然大了些,大了些才会疼人,我也是女人,我这是为你好.....”
赵氏以前不是很理解寡妇门前是非多。
眼下赵氏理解了。
就算自己把门关上都不行,你不惹事,可架不住事来找你,除非你不出门。
“他给你多少钱?”
妇人讪讪的笑着没说话。
赵氏其实想错了,她不知道,有的人是看上了赵二虎的阵亡抚恤金。
这个钱不多,是真的不多,但在这里确实是一笔大钱。
厢军的阵亡抚恤没有单一固定金额。
“特支半年廪给”是其一,免除其家庭所欠债务为其二,最重要的是其三。
其三是,士兵身份、死后有无子孙。
若是阵亡之人无子孙,那这笔阵亡抚恤就会再叠加一层。
赵二虎和赵氏无子嗣,这笔钱和赵二虎的几亩地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
什么狗屁的为你好,那是为了她自己好。
赵氏感受到了危机,作为一个女人,这是她头一次感受到来自左邻右舍带来的危机感。
赵氏疑惑.....
以前她们不是这样的呀?
自己男人还活着的时候,这些人对自己不是这个态度,自己的男人才走,头七才过......
这些人就敢当着自己面来说这些?
看着赵氏关上篱笆门,枣树下的妇人呸了一口。
“都是女人拿样子给谁看呢,和二虎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就没个孩子呢,明显就不能生,还把自己宝贝的不行!”
“谁知道呢,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人家还嫌弃她怀不上呢!”
数个脑袋扎成堆,眉毛上下飞,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都是女人,赵氏知道这些人会说什么。
都说男人扎堆爱说荤话,女人间说起这个来比男人还野。
“当家的,你要是看到了就显显灵吧!”
赵二虎没了,赵氏才知道人心,才知道自己的男人帮自己挡了多少的风雨。
她虔诚的祈祷,祈祷自己的男人再拉自己一把。
“当家的,我...我这个月的月事没来.....”
……
已经丢弃木棍、能正常行走的齐物准备回东京去兑现自己当初承诺。
直到此刻,齐物才彻底明白寄信这个事有多难。
因为,驿站主要为官府服务。
普通人寄家书只能靠托人转交,雇人专程跑腿,而且时间漫长且不确定。
雇专人送递花费极其昂贵不说,有些送信的人死在了送信的路上。
驿站当然可以用,当然可以寄家书,它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两者满足其一,便可以使用!
“毛毛,你还尿血么?”
“尿啊,淡了好多呢!”
齐物很想告诉毛毛,让他留在这里别走把伤养好,这样对他最好,可当初说过的话已经无法收回。
“是这里疼么?”
“不是……,我怀疑是肾!”
齐物猛的一愣,朝着毛毛竖起大拇指:“车我已经找好了,马我也准备买两匹,启程后咱们先去这里......”
“去柔远寨作甚?”
一个叫赵二虎的汉子请过初来乍到的齐物吃了第一顿饭,也保佑齐物能从战场活着回来,齐物准备兑现承诺。
“他,他没儿子!”
儿子二字很轻,对一个家来说却是希望的开始。
抱在怀里没有二两重,却无形中撑起了整个家。
你若没儿子,嘿嘿.....
“你过来,我不打你”这话你信不信?
没儿子那就是行走的绝户财。
活着是块肥肉,死了是张废契,连骨头渣都会被人拿去熬汤,就这,人还嫌汤不够稠。(非传播重男轻女思想)
“他是谁?”
齐物笑着没说话,见等候的人走近,齐物赶紧小跑过去。
“纳粟补官”的人来了,忙完这些齐物就准备离开这块伤心地。
如小钻风所言,消息放出去抢的人很多。
因为没走制度里的“纳粟补官”,买家买这个“差”需要打点很多人。
所以,价格不算太高,用粟来结算,也就是用粮来算。
“相公,按当今的粮价每石粟三百钱来算,差事是一千石,一共是三十四万钱,换银一百五十两。”(《宋史·食货志:银每铤五十两,其直百贯)
齐物点了点头,为了这笔生意他也做过功课。
边关纳粟买官,有个标准,是按“万石授正七品”的指标来进行的。
这个价格只够换个最低等的助教或簿尉。
当下是没按标准走,就不能按照指标来。
“官人,这个价格就是这样,剩下的也落不到我手,大大小小的打点,来来往往的人情......”
十五张交子入手,每张都是十两银子的面额,回到东京就可以去官交铺子里提钱。
接下来他们怎么操作齐物不知道。
昨日问了一嘴,人没说,这里的门道如果被齐物知道,那也算不上是门道了。
“哥哥,话可记得?”
“你说什么,我记得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齐物是东京陈桥人,你是干什么的,快快走开.....”
汉子鞠躬作揖,恭敬道:“小的提前祝相公东华唱名,名扬大宋!”
掌柜模样的汉子走了,齐物的话他很满意,齐物的识趣他也满意。
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就是最好。
钱到手,齐物就准备去买马,准备回东京。
昨晚已经算过,两匹马代步是最好的。
在没一个稳定的收入之前,最好不要买太多,但不说马政制度的限制。
买得起,却养不起。
小钻风说过,养一匹马一年大约需要二十七贯钱。
这笔钱可以养六个兵,是一个六口之家一年的开销。
两匹马一年就是十二口人一年的吃喝拉撒。
齐物要回家,杨文广也要回家,官家临政,念祖父杨业,父亲杨延昭的功勋,给他安排了一个在宫里当差的武官。
齐物的速度很快,东西收拾好,检查完毕就离开了。
他要先去柔远寨,之后才算是正式的启程“回家”。
赵氏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天一黑,就会有闲汉故意来造出声响。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小子更是为虎作伥。
天一亮,就会有人打着为你好的幌子来劝她嫁人。
有人看上了她的地,有人看上了她的钱,有人看上了她的房子......
还有人看上了她家的那只老母鸡。
可就在这日清晨,两匹高头大马停在了大枣树下......
“婶子,小子要回东京了,家里缺个忙前忙后的知心人,想了又想,想请婶子去帮我看家!”
“工钱多少先不定,等到了东京依照市场的粮价来商量可好?”
齐物没说自己是因为赵二虎的死才如此,齐物知道,这么说就会变成施舍。
赵氏绝不会接受这样的施舍。
赵氏掩面痛哭,她懂,她又如何不懂?
在见识了人心之后,她明白这份心意有多重,一个尊重你的人有多难寻。
“婶子,听我的,你一个妇人在这里留不得!”
齐物看着牌位,喃喃道:“香火,香火也断不得!”
赵氏心动了,眼看都八月了,她的月事还没来,她怀疑自己怀上了,终于怀上了赵家的种。
“对,香火断不得,断不得,我去帮你看宅子,我能干,我能吃苦......”
赵氏开始收拾东西,开始往车上搬,围观的人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啐,真不要脸,二虎这头七才过吧......”
“就是,就是,真是世风日下,呸,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