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西北已经落了凉。
这种天气最适合赶路,早晨走的早一些,速度可以适当的快一些。
晌午太阳正热的时候就休息,养精神,赶路似乎也就不是那么的难熬!
路线齐物也安排好了,跟着“驿”“递”走!
驿,就是馆驿,主要接待在交通要道上过往官员、使者,为他们提供食宿和运输工具。
六十里一设,装修的非常豪华。
像衙门,也像大庙,也像富人家。(苏轼的散文《凤鸣驿记》有描述)
两个馆驿之间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六十里。
在这六十里路的途中,每隔十里就会有个传递公文和军需物资的递铺。
为了安全,齐物就打算沿着这个线路走。
主干道上,每个递铺会配十多名铺兵,僻路也会配四到五人。
在没到京兆府之前,齐物不打算走僻路。
自己的身子还没好透,车架上还有个妇人,边上还有一个尿血的,齐物怕遇到歹人!
只要有馆驿,齐物就会休息。
不得不说东京的户籍就是好,脸上没刺字,出行时骑马的齐物被人当成了进京赶考的读书相公。
因为,明年,也就是景祐二年,刚好有考试。
他们没给齐物优待,也没吃拿卡要。
对齐物而言,只要是没吃拿卡要,那就是在帮大忙了,感激还来不及呢!
其实馆驿的众人也在怕。
齐物的车架上摆着数十个坛子,坛子上贴着名字,负责接待的小厮趁机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坛坛的骨灰。
尊敬之余多了些敬畏。
过了业乐镇,再往前就是庆州城,路途才开始,齐物已经非常难受了,大腿两侧被马鞍磨的通红。
“哎呦,走的挺快,都被我撵上了!”
停靠在路边的齐物抬起头,听着这风凉话抬起头,待看清楚来人,忍不住惊呼道:
“杨文广,你,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做什么,我回家啊!”
“你不是庆州人?”
“谁说我是庆州人,我来这里只是来看看我父亲的故旧,看完了,我自然也要回去,这有什么不对么?”
“你真的是杨文广?”
杨文广烦躁的吐出一口浊气,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好多次。
他搞不懂,难道还有个人叫杨文广?
“你还见过别的杨文广?”
齐物挠挠头,心里的感觉更笃定了些,笑道:
“不是,我听说曹国舅说京城有个杨文广,箭术天下无双,所以......”
杨文广嘴角有了笑意。
“箭术无双说不上,也不敢苟同,但京城的杨文广应该是我,京城姓杨的应该也只有我叫杨文广!”
齐物眼睛猛的一亮:“潘、杨不通婚这个事有不?”
杨文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东京的街头虽然没有潘、杨不通婚这个谣言,可坊间却是真的有潘、杨不和的谣言。”
齐物猛的站起,翻身上马,笑眯眯道:
“哥哥,可以讲讲么?”
杨文广不明白齐物这是来的什么劲,他又是一个倔人,越是不明白,他就是越想搞明白。
他要明白齐物要做什么?
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举荐,然后走幸进?
这也不对啊,自打自己的父亲杨延昭死后,杨家在同时也失去了在朝堂和军队中话语权,杨家荣耀早已不在。
自己杨文广就是例子。
自打父亲死后,自己仅凭父亲的蒙荫得了个最低级的武官,低的都要没品的武官职位,连个“差”都没有。
齐物就算是幸进,走读书人在京城吹捧扬名那一套,也不该来找自己?
话又说回来,齐物若不想吸引自己的注意力,他这样装疯扮傻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这小子真的有病?
“不可以讲!”
齐物收起笑意,小声的嘀咕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杨文广也因此陷入了回忆!
潘家和杨家的关系不好,可也不差,雍熙三年的北伐,潘美官拜忠武军节度使,为主将!
自己的祖父杨业官拜云州观察使,为副将!
在这一战里,祖父带领的大军陷入契丹的重围,苦战终日,无援绝食而死。
非潘仁美不救,而是那监军在抢功。
大战结束,那两家被流放,被贬,潘、杨两家为生死之敌的谣言开始发酵。
谣言其实是被流放的那两家传的。
杨文广不说话,齐物是真的没法,可齐物也没闲着,跑到队伍后跟杨文广的随行闲聊,有目的的开始套话。
随行见这相公和自家哥哥认识,也没多想。
“对,我家哥哥的先父就是众人熟知的“铁遂城”杨延昭,当时的辽军听到我家老爷之名无不闻风丧胆.....”
“杨无敌知道么,那是我家哥哥的祖父......”
随行说的眉飞色舞,生怕自己说的不够好。
齐物也刻意的吹捧,生怕这个随行也板着脸不搭理自己。
杨文广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后闭上眼睛不管了。
因为齐物不问其他的,总是左一口杨家将,右一口大英雄。
听着大英雄三个字,杨文广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脸也火辣辣的疼。
杨家和曹家不一样。
曹家的曹彬跟着太祖立国,灭后蜀、平南唐,曹彬去世后被称之为“宋良将第一”。
人家可是第一,朝廷亲自认可的第一。
杨家虽然也是武勋,可杨家是属于归降的“非嫡系”武将,信任不比曹家。
在杯酒释兵权,重文抑武后,朝廷只允许杨家嫡系一脉带兵。(非杜撰)
杨文广骗了齐物,他这一次去庆州名义上是去看故旧,其实是去走动的。
杨文广想找枢密使王曙帮忙铺下路,想在西北谋一个差事,大小无所谓,有就行。
王曙是枢密使,是朝廷里手握军权的顶级重臣,是寇准的大女婿。
寇准没有亲生儿子。
因此寇准对王曙极为器重,视其为寇家和王家的继承人。
有了寇准的加持,王曙在军政和士人都有着极高的名望。
这一次的结果不好,王曙说他年纪大了。(寇准比王曙大一岁,老丈人比女婿大一岁。)
所以,在听到齐物赞叹自己的父亲为真英雄,真豪杰的时候,杨文广心里酸涩的厉害。
都说虎父无犬子.....
自己杨文广至今还一事无成。
这个家,难道真的要毁在自己手上么?
这些弯弯绕绕齐物接触不到,如今的齐物只知道没有穆桂英,杨家和潘家关系也不是老死不相往来。
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齐物心里别提多舒坦。
接下来的日子里齐物也没偷懒,杨文广的队伍停齐物跟着停,杨家队伍走,齐物跟着走。
别问为什么.....
一问就是,都是老乡,一路有个照应。
对于齐物的死皮赖脸杨文广很无奈,让齐物别跟着,各走各的狠话好几次都到了嘴边,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自己到现在连个差都没有,有什么好高傲的。
自己的父亲,祖父都爱兵如子,齐物也是配军,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嫌弃他身份低?
落魄的凤凰还不如鸡呢?
想通了道理,他却想不通齐物。
齐物这个人太不对劲了,他带着鸡不说,那鸡还有名字。
他的鸡叫老司鸡!
他的马叫什么“法拉瑞”。
这只老母鸡跟着一起走,天天蹲在法拉瑞的马头上。
杨文广极不习惯齐物的做事习惯和说话方式,等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之后,他还是不习惯。
“这些都是信?”
“嗯,一共一百三十六封,天南地北的都有,最近的一封在京兆府。”
“军中袍泽?”
齐物闻言点头道:“对,厢军属下,牢城营配军!”
“牢城营配军,配军?”
“对,咋了,我说的不对?”
杨文广猛的一愣,他根本就不信,如果是真的,寄信花出去的钱,这个钱可以买牢城营里人的命。
“能给我看看不?”
“可以,只要你不弄乱了就行!”
“好!”
杨文广很知分寸,随意抽出两三封,看到字猛然一愣,看到信里的内容再次一愣。
丑字配拉家常一样的水词。
“这事你要是完成了,你今后去我家可以走侧门!”
齐物笑了笑,把信收好,确认不会有问题后抬起头:
“哥哥,我眼下手里有十二张十两银子的交子,这是全部家产,东京你熟悉,能不能寻一个靠谱的牙人,我想买个小宅子!”
这个请求对杨文广来说不算请求。
他现在对齐物的感觉大有改观,招了招手,随行的仆役小跑过来,这个事,他家的仆役就能解决。
“这点钱,宅子一买,坐吃山空,那你要做的事情怕是要猴年马月!”
齐物朝着杨文广再次行礼:
“哥哥,求人的事情我拉不下脸,哥哥看我这样的适合做什么,你指点一下,我也好有个门路!!”
“你可以求曹家!”
齐物摆摆手,坦然道:“不瞒着你,我的确想过如此,可我这么做.....”
齐物拍了拍后背背着的半截马槊。
杨文广懂了,这个问题却把他难住了。
配军,无功名在身,也没钱财来源,他能做什么?
他在想,齐物也不着急,过了好久,杨文广好像想到了,可人却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有么?”
“有,可,可是.....算了,我再想想吧!”
齐物一看有戏,赶紧道:“我就知道你能想出来,说吧,粗活我最拿手,越粗越好!”
“附耳过来!”
齐物歪过头,听着杨文广嘴里说出的门路,齐物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活,这个活也太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