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觉得自己太不是人了!
按道理讲,自己没工作,杨文广好心给自己指一个路子,不说请人吃顿饭,最起码也该真心实意的朝人作个揖!
路铺好,齐物却犹豫了。
齐物觉得自己太不是人了,自己怎么能这样?
“职业无分贵贱,人格自有高低;把平凡的工作做好就不平凡......”
毛毛担忧的看着齐物。
这可怎么办呀,自己还在尿血,哥哥在这个时候脑子还有了问题。
什么无贵贱,大家都削尖脑袋往上钻。
“我想问一下,我如果走幸进的路子,难么?”
杨文广在给齐物说出那句话后就后悔了。
不管齐物再如何,这齐物也是个硬汉子,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有功之人。
“难,很难!”
杨文广这次的回答很坚决,也很认真。
走幸进非常难,幸进的第一步是把自己的诗文投送给京城权贵和名家,以求对方赏识并为自己宣扬美名。
这个叫延誉,也叫行卷或投贽!
“如果有人帮你延誉,也就是“行卷”后,你需要再次投献作品加深对方印象,这一步叫温卷!”
齐物听的有点昏:“这是幸进?确定不是考试?”
“幸进这个说法太难听,是骂人的词,读书人之间怎么能这么说呢,记住,今后要说延誉!”
齐物揉揉眉心。
“如果你的文章够好,接下来你就要干谒了,也就是拜见,这一步非常重要,这一步叫“邀结势援”!”
“拜见是要带着礼物吧!”
杨文广笑而不语,他无比确定齐物对官场是一点都不了解的,对读书人也不了解。
这个礼物可不仅仅是钱财,也可能是他自己。
美色,自古以来不分男女。
齐物突然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听不懂人话了!
杨文广细细地打量齐物一眼,淡淡道:
“你太瘦,长的又黑,人不好看;手指的指节又粗大,手也不好看;算了吧,“分桃”这件事你做不来的!”
齐物猛的站起,嗓门拔高:“分桃?”
杨文广眯着眼,又快速的扫了一眼齐物下半身,淡淡道:
“对,分,桃!”
杨文广当下可以确定齐物没读过书,因为他不知道这些。
殊不知,齐物知道的比他还多,还野,还有趣。
齐物只不过是被杨文广的最后一句直接干沉默。
前一句还在讨论文学,下一步怎么就跳到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的路,齐物依旧沉默。
突然的沉默让杨文广还是有些不习惯的,因为队伍里没有人吵着要听杨家将的故事。
杨文广给齐物介绍的活是真的粗。
乍一听齐物觉得杨文广在羞辱自己,等平静下来后齐物觉得杨文广应该不会故意来找自己寻乐子。
“哥哥,你都闷闷不乐三日了,到底是啥活!”
齐物看着一直追问的毛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深吸一口气,已经下定决心的齐物压低嗓门道:
“清道夫!”
“啥.......”
“清道夫!”
“啥!”
正在吃饼子的杨文广被噎了一下,站起身惊讶道:
“啥,你说你同意了,齐物,是我当日思虑不周,这事算了吧!”
“我信你,给我讲讲!”
杨文广把齐物拉到一边,坐好之后从怀里掏出一竹筒,数枚铜钱随手抛出,馆驿小厮旋转着接住。
“一壶热水,一碟糕点。再来点炒栗子!”
小厮弓着腰,扯着嗓子应道:“好嘞!”
热水来了,竹筒里倒出来的茶随着热水的冲泡在茶碗里打着转。
转着转着,香气也随之飘上来,非常高级的茶香。
“知道东京多少人么?”
“不知道!”
杨文广吹着热气,看着舒展的茶轻声道:
“城内约有十万户,人口七十有三万,加上驻军、僧道、工匠等约莫百万人!”
齐物懂了,接着说道:“所以,清...掏粪是个好活!”
“粗俗,真粗俗,什么掏粪,夜香郎,夜香郎,夜香郎~~~~”
“好好,我说错了,夜香郎,夜香郎!”
闻着茶香的杨文广吸了口气,往嘴里塞了颗栗子:
“城外就是大片的土地,肥料是个抢手货,“夜香郎”可收集夜香以此获利,据说收入能超过开封府县令,这是其一!”
齐物认真的听着:“那何为其二?”
杨文广抬起头看着齐物:
“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没想取笑你,这一行属于“街道司”管,月薪两千钱,配青衫子一领!”
齐物猛的一愣,忍不住道:“这么说,这是铁饭碗,有编制?”
杨文广闻言也是一愣,琢磨了一下“铁饭碗”和“编制”继续道:
“如果做的好,可进入“都水监”成为一名吏员,享受“荫子一人”的特权!”
“不是人人都可能吧!”
杨文广吸溜着茶水,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
“街道司作为下属小司整体划归都水监,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个升迁流程,具体如何晋升我不知。”
齐物起身,满怀感激的拱手致谢。
“先别急着谢我,我只是说这个活是个门道,我可没门道推你一把,东京人多,各行各业不缺人,缺的是命!”
齐物再次拱拱手,这话说的真实在。
离开庆州,官道上的人突然就多了起来,偶尔还能见到一两位进京赶考的学子。
他们是高傲的......
因为他们不合群,不屑与自己等人为伍,明明一起更安全,他们却依旧选择独行。
明年的二月朝廷会开礼部试,是学子口中的省试,也叫春闱,被录取者称“贡士”,是获得殿试资格、成为“天子门生”。
“明年的考生多!”
“为何?”
“官家在今年亲政,按照过往官家亲政的习俗,当年的殿试不会很难,只要进了殿试就具备当官的资格了!”
见齐物面露神往,杨文广欲言又止。
他是真的很想告诉齐物也不必太神往。
那一手丑字和极多的错别字如果不强制的去纠正回来,有机会考也是浪费机会。
至关重要的一点,齐物没钱,没钱就买不起书。
当下市面上的随便的一本书阳刻书都不是小门小户能买得起的。
进入京兆府地界,能清晰的感受到治安在变好。
背着马槊的齐物在先前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人管,眼下会被细细的盘问。
更有甚者想把手指头伸到骨灰坛子,想蘸一下,尝尝咸淡。
杨文广也不能幸免。
他带着的装备多,马肚子挂有强弓,随行护卫携带长矛,还有两副完整的盔甲,盘问他的左一层右一层!
前有人要打开骨灰坛子,又有人堵着他不让他走。
憋了一肚子气的杨文广直接抡臂,扇脸,炸响......
“相公我杨文广,你让我证明我是我父亲的儿子,狗日的,来来,让你的上官跟洒家大战三百回合......”
齐物有点想笑,原来这招源远流长啊!
这些人来得快,去的也快,后面的路猛的一下就安生了很多。
沿着京兆府地界继续走,六日之后齐物等人踏进入关中地界。
齐物打算在这里停留两日,送出第一封信。
“眼前就是长安啊!”
“是啊,先有朱温强迫迁都并拆毁宫殿,再加上西北用兵以及河西走廊的丢失,大宋立国之初长安仅有一万人!”
“走吧,去看看!”
昔日的长安一百零八坊没了,又因为河西走廊被西夏控制。
长安也从当初的腹地成了如今的军事重镇!
踏入城内,感受不到太多的热闹气息,三三两两的商家门可罗雀!
看见来人,招呼都懒得招呼。
门前的幡子挂的很高,掉了颜色,看着灰扑扑的。
如今的长安,有钱的富商大族早已南迁,匠人和手艺人也舍弃土地纷纷逃离去城里做工。
长安人员的主体也就成了士兵和低级军官。
“娘咧,勾栏瓦舍都看不到!”
“这边的水利荒废,粮食无法自给,又是军镇,巨额军费和粮草全靠朝廷从江淮通过黄河、渭河漕运.....”
毛毛抬起头,羡慕道:“哥哥说的对!”
齐物勉强的笑了笑,这话可不是他说的,是杨文广说的。
用齐物的话来说就是如今的长安是单向消耗。
进来的钱全花在囤粮和军械上。
有本事的都已离开,还是个军镇,城市没了“造血”能力。
在路上齐物也打听过,如今的长安只保留了基本的屯兵功能。
长官多为文官知州,任期短、他们做官的目标是,不求有功,任期到了就跑。
管理民政和民生的文官都这个样子。
长安就永远不可能有生气。
“这位官人,打扰你了,我想问一下咱们这边有没一个叫凤栖塬王家村的地方,如果有,你帮我指一下路.....”(现在北里王村)
“有哩么,往北十里路就是!”
齐物连声致谢,翻身上马就朝着老头手指的方向冲,十里路走路的话得走一会儿,骑马就会快很多。
凤栖塬王家村的大姓不是王,是宋姓。
“这块土地好啊,你看,县志上写的清清楚楚,凤栖塬是唐代韦氏、杜氏等贵族聚居的风水宝地!”
“哥哥说的对!”
齐物很想把毛毛送回去,路走了一半,他现在还是认为他是那个小节余,齐物是他的上司。
说什么,他都回答说的对!
王家村是个大村,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信里说的那户人家。
光头小子不说话,躲在人后,拘束的看着眼前人。
“两位官人,这位就是陈二郎家的小子!”
“家里就一个孩子?”
乡老把齐物往边上拉了拉,齐物跟着他走到僻静处。
“官人,陈二郎并无娶妻,天圣年,陈二郎与人争斗,失手杀了人,徒刑,去了北面!”
乡老慢悠悠道:
“怕断了香火,也怕土地被人占了去,这个孩子是过继传递香火的!”
齐物拿着信,不知道如何是好!
“官人,二郎在北面可还好?”
齐物不知道怎么回答,没看到他死,可就算没死,在西夏人破城后,估摸着也走不了!
“好着呢,这不,托我给家里人送信!”
“那就好,那就好!”
信送到,齐物给孩子留下一小粒碎银,做完这一切后骑着马离开。
不敢给多,给多了就是祸患。
大家都苦,这个苦,齐物无能为力。
走了数里,扭头,齐物发现那孩子竟然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你叫什么名字?”
“陈解元!”
齐物哟了一声,听够了什么郎,什么狗,这个名字太亮眼,赞叹道:
“好名字,好名字!”
“我要和你一起走,他们说和你一起走,就能看到我叔,让我来找你!”
齐物心被狠狠的扎了一下,人性,他们对孩子都没人性,蹲下身,揉揉孩子的脑袋:
“可不敢跟我走,叔将来就是一个掏大粪的,不值得当!”
“那我就当挑大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