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雇佣一个人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么?”
正在泡脚的杨文广看着才回来的齐物猛的一愣。
本以为他会继续追问长安为什么成了京兆府,怎么就一下子蹦到了这个话题上来了?
“你,找到了生财之道?你要给人做工么,我告诉你哈,做工赚不到钱的......”
齐物没找到生财之道,而是被人“讹”上了。
那个小光头赖上他了,从凤栖塬的王家村一直跟到馆驿。
齐物回来这么晚就是因为他。
齐物怕自己被人当作人贩子被乡民打死,就把小光头陈解元给送了回去。
等齐物再次出发走到半路......
这小子又跟了上来。
齐物只好再送回去,等到齐物再离开,走到半路再回头,这小子再次出现,齐物不管了,打马往前冲。
齐物到长安,片刻之后他也到了。
齐物请他吃了饼子,再次给他送回家,在路上,齐物才明白他头上为什么没有头发。
他说,他大了,吃的多,都要赶上大人了,养父还不在.....
他说,族里人准备把他送到庙里去,去学本事。
当然,这是一个好听的说辞,
齐物当初问孟管营,若是杀了人后放下屠刀去寺庙里当和尚能不能逃过刺配。
齐物是想知道可不可以。
因为鲁智深打死镇关西后去五台山当了和尚,放下屠刀后成了佛。
齐物想知道这事到底能不能行。
这个问题,让孟管营等人笑了一整晚。
众人异口同声的说,若无钱财打点衙门,花钱买命,绝无可能!
他们说当和尚可不容易。
当和尚必须年满二十,必须经过父母、祖父母长辈同意,必须经过经文考试,通过层层关卡.....
才能成为一个“童行”!(预备僧人)
陈解元这样的去寺庙哪里是什么修行佛法,他这样的进去就是打杂干活当苦力的。
寺庙也有田产,也需要种植,管理。
为什么把孩子送去当苦力,道理非常简单。
没名堂的养父生死不知,孩子越大越能吃。
三个儿子养自己的老父都觉得自己是最吃亏的,自己是最孝顺的那个,就不要说替别人养孩子了。
都不想养,却都想要孩子名下的地。
还生怕别人戳脊梁骨骂自己心肠歹毒,狠心把一个孩子送走。
陈解元来追齐物不是孩子自愿的,是大人们怂恿的。
在他们看来,骑马的齐物是有钱人,跟着齐物和送到庙里一样,让别人来养活。
这样,就算事后问起来,也不会有人说不是。
说到底,就是欺负人,就是贪人那点地。
“你说的这个简单,订个契,盖个戳,记住,最长期限是十年,如此就不会有问题,还有,不要再来问我!”
杨文广抬起水里的脚:“我要歇息!”
有了懂行的人指点,齐物放心了。
其实杨文广说的太复杂,不用订契也可以的,这大宋,雇佣关系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京城。
在东京,数十万的打工人。
怕被人当人贩子的齐物松了口气,回到住所,看着母爱泛滥的赵氏难得露出笑容,在忙着烧水.......
“按手印的时候他们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笑!”
赵氏点点头,爱怜道:“就是,人可毒了,比长虫都毒!”
齐物听了一会儿,觉得多一个吃饭的人也不算是坏事。
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吃多少?
真要把钱花完了,真要去掏粪,齐物一定把这几个都喊上。
走了有半个月了,出发前的十五张交子到如今只剩十张。
齐物觉得自己有些失败,一个什么都懂一点的人竟然混成了“清道夫”。
一夜无眠,天一亮的齐物就去了王家村。
等齐物再回来的时候,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一路都沉默寡言的赵氏话也密集了。
再次出发,脚下的路也变的更平坦,众人的心情也突然变好了。
来到风陵渡,黄河浊浪涛涛。
坐在船上的齐物看着黄河水手心全是汗。
这么大的水,船要是翻了,这他娘的怕是没有人能游过去吧!
掉进去,怕是连吐泡泡的机会都没有。
到了风陵渡,杨文广和齐物也分道扬镳,他要走水路沿着黄河一直漂到东京的渡口,直接回家。
齐物等人不敢坐,决定走官道回去,这船看着比羊皮筏子还吓人。
“哥哥,回去后怎么找你啊!”
坐在船上的杨文广指了指鼻子,嗤笑道:
“鼻子下面是什么?”
“东京见~~~~”
走着走着就走进了九月,深秋来临,凉意开始包裹东京城。
同在东京城的朝廷官员只不过感受更深一些。
八月底,官家下诏,拜夏竦为宰相!
诏书刚下达就遭到谏官和御史激烈反对,诏书才到夏府,夏家的大门也才打开,夏竦已经做好大礼参拜!
诏书又跑了!
拜夏竦为宰相这件事满打满算也就数个时辰而已。
本该为宰相的夏竦成了枢密使,具体是大家说这个人不行。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绝对不是最终的原因。
夏竦是官家挑出来的人!
不过也有人说,夏竦成为枢密使掌管军政大权也不是他能力足够,而是在今年八月枢密使王曙卒于任上!
不管是因为什么,夏竦的名声反正是臭了,短时间内是不会成为宰相的。
欧阳修红着眼从王家府宅走出来,他才吊唁完毕。
命运这件事很奇怪。
杨文广不远千里去找王曙希望他能拉杨家一把,最终还是空手而归。
当年暗讽王曙年老不知退位的欧阳修,却和王曙不打不相识,成了忘年交。
王曙升任枢密使,他立马举荐欧阳修进入馆阁。
“馆阁”品级不高,也就七品的职位。
可这个职位却是成为顶级文官预备队和升迁快车道,也是朝廷未来的宰相和“中书门下”人才的储备库。
“喏,他就是欧阳修!”
曹傅闻言抬起腿,狠狠的一脚踹在二弟曹景植的屁股上,咬着牙,压低嗓门道:
“马上就是妹妹的封后大典,你能不能把尾巴夹紧,别逼着我请家法,打断你的狗腿!”
曹景植一点都不怕,自顾自道:
“可惜,二哥曹彪不在!”
曹傅一愣,深吸一口气,朝着四周看了一眼,起身,一把薅住二弟曹景植脖子将其夹在腋下朝着角落走去。
“干嘛,大兄,你干嘛,错了,我知道错了......”
看着大哥又要打三哥,曹佾悄悄地溜走了。
没人管的曹佾像泥鳅一样游走在东京街头,一路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他偷偷地听过大兄和皇后大姐的对话。
一个叫齐物的配军,会把曹彪二哥的遗物送回来。
就在这几日。
秋高气爽的凉意给了东京城无与伦比的通透感,升起的太阳驱散了早间的凉意,走在阳光下,一切都是刚刚好。
所以,太阳出来的街头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人潮起了涟漪,衙门的都头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吆喝:
“直娘贼,兀那贼鸟,抓到你,屁股给你打稀烂!”
逃跑的小子专往人堆里钻,肩一斜,撞翻个卖果子的竹篓,果子滚了一地。
都头刚要绕过去,却被那妇人扯住袖子:
“官人!你踩烂了奴家的果子,这可是奴家糊口的东西,这都烂了,明日可怎么办啊!”
都头甩开胳膊,再一抬头,那人没了踪迹,两匹马却从桥的那头走了出来。
齐物呆呆的看着眼前。
不说东京有多美,在沿途见识过这么多小城,见识过它们的样子,在和眼前对比之后!
齐物无比确信,清明上河图是写实派。
蒸饼、炙肉、沉水香;铁匠铺的锤声,茶坊里说书人的拍案声,商贩扯着嗓子的叫喊声.....
贩布见来了外地人,扯着长腔:“好——布——嘞——”
汴河面上全是船,桅杆挤桅杆,船帮蹭船帮。
撑着竹竿的船夫,乍一眼望去,像是长矛兵在列阵一样。
桥面就别说了,推独轮车的、赶驴的、挑担子的,还有齐物这样牵着马的!
牵着马的齐物得庆幸他是牵着马的。
若没马,站在桥上发呆的他早就被骂了!
这股子热闹劲是那些城不具备的。
低头,脚下是石板路,被车马磨得油光铮亮,车辙印子深得能卡住拳头。
热闹成这样,还能在河边见到一群群的打窝仙人在那里闹中取静。
毛毛有些害怕,抓着齐物的胳膊:
“哥哥,这,这,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个妇人从齐物身边走过.....
簪花,罗裙,手里捧着一碟新切的水晶脍,她朝齐物看了一眼,温婉的笑了笑。
人一般,笑起来是真的好看,自信,气度且富足的笑。
“额贼,美美美美美.......”
七八个闲汉子冲过来,举起手臂高呼道:
“罗家娘子,这饭食轮也轮到我来送了吧!”
另一人喘着粗气,高呼道:
“罗家娘子,运河西头张记晌午会客,鱼鳔二色脍、红丝水晶脍、鲜虾蹄子脍、水母脍各来一份.....”
看着拎着食盒的汉子消失,齐物喃喃道:
“娘嘞,这里还有外卖啊,掏粪干不成,我可以送外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