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是谁?”
“问我啊,我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齐物是谁,却偏偏想知道齐物是谁。
人很奇怪,越是不知道,也就越是想知道。
打听一件事是动脑子想,凑热闹是直接动腿跑。
一个人在打听,两个人在打听,越来越多的人在打听。
三人成虎,越来越多好事者跟在妇人身后都想知道齐物是谁。
都想看看这人长什么样。
那些本不愿来凑这个热闹的人也被带动起来,加入了帮忙找齐物的人潮中。
好事者比想象中的疯狂。
只要传播频率够高,附和人数够多,好事者也就会越来越多。
虽不知道齐物到底做了什么,并不妨碍我去打听齐物到底是谁。
孟家老妇虽不知到底是几张交子。
可她却知道,那崭新的交子一定是齐物偷偷塞进去的,给自己的。
没有贪墨不说,还多给,这是良善。
行千里,从遥远的西北之地庆州把自己儿子背回来,亲手交到自己的手里,让儿子小牛落叶归根。
这就是大恩!
孟家老妇知道自己需要自己做点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做不了什么。
她就用最笨,最吃力的方式来表达齐物把自己儿子送回来的恩情。
生活在京城周边的她,总是进城卖菜,他又如何不知道上善水门?
走一路,问一路,打听一路,别人知道了自己有个战死疆场的儿子,也知道有个把自己儿子背回来的义士。
知道的越多,在感叹妇人有个英勇的儿子同时,对齐物更上心了。
“齐物?怎么这么熟悉?”
“再想想?”
半大小子忽然猛的抬起头,瞪着大眼喃喃道:
“那,那个,那个住在鬼宅,还给我了两个钱的相公好像叫齐物!”
“是他?从西边回来的,那不就是贼配军咯?”
半大小子想着当初两文钱,壮着胆子道:
“也可能是配军?”
提着一筐子烂水果的妇人嗤笑道:“小阿难,你说这有什么区别呢?”
半大小子低下头,喃喃道:
“贼配军没他大方!”
孟母给齐物送了一份大礼。
这份大礼在手,只要齐物不作死,不犯天怒人怨之事,这份礼最少可保两代人平安。
这份礼有人叫名声,读书人谓之“名节”!
这个名节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它是朝堂士大夫安身立命,实现人生抱负的基石。
比命还重要。
在如今的大宋,读书人想着这东西都要想疯了。
名节,可以说是与皇帝“共治天下”的资格凭证。
孟母当然知道这些。
一个能教出七品武官的母亲,哪怕是最低级的武官,这样的人也是万中无一。
这样的母亲更是万中无一。
这是一个能培养官员的母亲!
好名声就是一个人最大的“保护伞”和人生“加速器”。
有了它,商人能保命,官员能高升,人人都抢着要。
因为太好用,所以就多了好多沽名钓誉之人。
哪怕齐物是配军,只要有了名声,那他也是一个好配军。
他说的话有人信,他做的事情就有人支持。
耻没世而名不称,君子以德名为几!(几通基)
齐物不知道,在这东京城里,一旦有了好名声或名声不好的那这个人就会被衙门的人专门登记。
会设立专门的两本簿册,叫“记善”与“书过”!
名声不好的会被监督,一旦到了临界点,让百姓和衙门头疼了,脸上就会被刺字。
名声好的恰恰相反……
名声好的人不仅享受众人的尊敬和信任,还会参与地方的治理。
朝廷在这方面有着一套完整又精密的操控系统,会吸纳这些有声望的人参与地方治理。
利用其德行来表彰,来激励人心,来稳定人心。
“儿啊,娘的腰杆直了一辈子,从未欠过别人什么,谁知,黄土埋到脖子却欠了一笔人情债,得还啊……”
“妇人,你说的齐物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新搬来了一家姓齐的!”
衙门的人被惊动了,一听这妇人竟然有个七品官的儿子,也赶紧跑了过来。
见衙门的人赶来,孟母知道自己的目的已达到,惊喜道:
“当真?快,快,劳烦带我过去,带我过去!”
卖猪肉的伙计扬眉吐气了,硬是扛着半扇猪走了小半个东京城,齐物出名了,他的肉铺子也出名了。
“可是齐物相公府邸?”
“是,我家郎君是这个名字,你是?”
孟母从后面走出,小声询问道:“可是从西北回来的?”
“是的,我家郎君就是从西北回来的!”
猪肉伙计笑了,扛着猪肉径直走进宅子,一边走一边大声道:
“我是西门边上的何记肉铺,今后贵府郎君若是当了大官要宴请,记得找我家,我亲自给你送来.....”
唐不甜看着那半扇猪肉咽了咽口水。
虽然昨日大郎才买的肉,大家昨日都喝了肉汤。
可对家里的所有人而言,这肉似乎有着特别大的魅力。
每个人都想吃,还都想天天吃。
齐物还好点,只想顿顿吃肉,剩下的几个,不仅喜欢肉,对甜食的喜爱可谓近乎痴迷。
见了卖甘蔗的小贩直接走不动道。
如今,卖甘蔗的天天从门口假装路过。
好在这玩意不贵,齐物也买得起,唯一的缺点就是节太多,费嘴还费牙。
陈解元最爱吃带节的,能啃很长时间,把牙齿都磨的发亮。
唐不甜看着猪肉舔了舔嘴唇。
自己家的大郎一定是个好官,得多仗义才能让人不惜问了半个东京城只为找到他。
还送了这么多肉。
“小四,你去大门看着,我估摸着大郎要回来,快去,记得要笑着说话,话不能落下!!”
“管!!”
“小三,你去看看婶娘,天色不早,郎君要回来了,婶娘在做饭,你去帮忙烧火去,多学着点……”
“管!”
小四就是四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小三就是倒数第二小的那个。
剩下的两个就是女娃,齐物没时间给她想个好名字。
也就小三不好听而已,其余的三个,齐物都觉得好。
唐不甜走出大门,迎接那报恩的婆婆进了家门。
她学的手艺就是服侍人,待人接物是她记事时学习的第一课。
不出彩,不周正,曹家不会买她回来。
齐物从岳台归来,看着家门口里一层外一层的人群,以为家里出了事,抬脚就往家里猛冲。
“干嘛,干嘛呢,都让让……”
陈解元龇牙咧嘴,像个发怒的小豹子,也跟着扑了上去。
赵婶在,毛毛在,几个小的在,供桌上的那一排罐子也在。
东西是好的,人也是好好的,齐物猛的松了口气。
不是泼皮来找事就好,不是泼皮就好。
“这位想必就是齐物义士吧,在下是上善水门的行官,姓孙,你可唤我孙行官,也可叫我孙德利!”
齐物闻言,赶紧抱拳行礼,这是衙门的人,干的活类似后世的区管委会。
可他们来做什么,却让齐物猜不透。
“见过孙行官”!
孙行官很是和蔼的伸手虚扶,打量了着齐物笑道:
“没想到我负责的治下会有如此义士,身为你的行官,我怎么能置身事外?”
孙行官摆摆手,身后小厮递过来一份糕点。
“齐官人,麻烦你明日来厢典一趟,我们要对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造册,厢典在仪桥街的尽头!”
是造册,也是核实。
大宋都城的管理制度继承唐制,却又在上面进行创新。
大唐是坊市制度,大宋的东京是“厢坊制”的管理。
厢坊制比唐朝的“坊市制”更开放、更精细。
齐物为什么知道,因为齐物就是其中一员,最底层的一员,属于卫生类别。
东京城内多个厢,统管着一百二十一个坊。
厢就相当于“区”,坊就是“街道”,管理街道的就是街道司。
齐物就是街道司下掏粪的。
最高长官是厢典,下设负责治安的所由、负责道路的街子,负责人口诸事的行官等吏员。
每五百户以上,配置所由四人、街子三人、行官四人、厢典一名。
厢官权利非常大,他们接手了城市管理权。
可以处理诉讼,民事等重要的司法事务,若是事情太大,再由开封府衙门接手。
所以,绝大数人是真的不知道开封府衙门的大门朝哪里开。
现在这群人来找自己,这是事发了,还是泼皮发力找关系了?
厢典来的众人扫了一眼齐物的屋子,目光在那排罐子上停留了好久。
“敢问齐官人,这是?”
齐物扯了扯嘴角,坦然道:“袍泽兄弟的骨灰!”
孙德利再次看了看齐物,朝着齐物拱拱手:
“再待下去我们就成了恶客人,齐官人明日再会!”
“孙行官慢走!”
负责区域治理的小吏走了,齐物猛的松了口气,不待齐物找人解惑,喝声响起。
“各位乡邻,这位就是我要找的义士,是他,把我儿子孟小牛从千里之外背了回来......”
孟母指着齐物,高声的宣扬着齐物的恩义。
看见孟母,齐物猛的一愣,赶紧跑过去搀扶,忍不住道:
“婆,你这是,你这是,你怎么找来了,你.......”
孟母扬起头,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抚着齐物的脸,笑道:
“孩子,你仁义,我又怎敢让好心人寒了心?”
齐物看着门外的看热闹的人群,看着眼前的老妇,视野渐渐的模糊。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