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齐物,厢军?”
“我是!”
“好,既然你从西北庆州回来,那我问你,我朝有制度,阵亡将士可走兵部特例,你为何不那样做呢?”
齐物很不喜欢这样被问话的感觉。
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齐物可接受,因为眼下的自己的确没有能拿出手的东西。
可这样的如同审问犯人的问话……
齐物觉得这帮人就是故意的,在故意让自己难堪,看不起自己的出身!
“回这位相公的话,不是我不那么做,而是我带回来的都是厢军袍泽,他们走不了兵部优待的特例!”
“哦?可我知道的是,厢军可以的,难不成你在做别的?!”
齐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那张俯视自己的脸淡淡道:
“厢军中的乡兵可以,镇兵可以,牢城营不行,我带回来的是隶属厢军下的牢城营袍泽!”
问话的人沉默了!
负责区域的厢官怎么都没想到齐物带回来的竟然是牢城营,这个答案可以说是太意外了!
“你和营管孟小牛是什么关系?”
“在牢城营里他是营管,我是他手下的差拨,真要论关系,可以说是上下级关系,也可说是袍泽!”
“你当差拨多久?”
“总共七天!”
“你是东京人士,口音却不是,家里可有长辈,若无长辈,可有田产,若无田产,那敢问如何入的籍?”
齐物诚实道:“举荐!”
“何人举荐?”
“庆州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曹彪!”
“谁?”
齐物忍着性子,再次答道:“庆州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曹彪!”
又急又密的问话戛然而止,这一次的沉默有点长。
不是这群人在刻意的针对齐物,而是如今的东京沽名钓誉的人太多。
都想扬名,都想走捷径,甚至出现过有人把孩子往水里扔,他跑去救人以此来扬名的恶性事件。
当然,这仅仅是其一。
其二比较复杂,朝廷对前不久发生的庆州之战的失败是冷处理。
朝廷诸公的意思是让这件事平静的过去最好,不想节外生枝。
在这个节骨眼上,齐物刚好冒出来,问的自然会多些。
负责区域的厢官离开了,齐物再次被冷处理,半个时辰之后,负责区域的厢官又回来。
这一次的他们会笑了。
他们去查阅了齐物的户籍,看到了齐物的保人,突然之间就温柔的多。
“官人,不是针对你,而是沽名钓誉的人太多!”
一肚子气的齐物只能踩着台阶说理解。
齐物的态度好,办事的人也松了口气,拿出一本册子笑道。
“官人,这是记善册,你收好!”(记善册类似现在的荣誉证书)
册子出来,也就是官方层面的认可。
若没这个册子,外面的百姓就算是把齐物夸上天,也享受不到好名声带来的便利。
“官人,这个牌牌你也拿好!”
见齐物一头雾水的看来看去,孙行官笑道:
“你住的那边有个甜水巷知道吧,就在前几天,几个粪夫在那里打架,事情挺大,都传到开封府亲王的耳朵里了!”
孙行官笑着给齐物倒了杯茶水。
“你是厢军出来的,在西北和贼子拼杀过,手段一定了得,现如今外人都说你人品好,那条街想让你没事去看看治安!”
“我?治安?”
孙行官笑眯眯的看着齐物:
“对,就是你,也不用整日待在那里,没事去看看便可,若是有贼人作乱,你协助抓人就行!”
齐物一愣,这是街道办?
“当然,也不白让你出力,一年四季,每季的季末会派人给你送一些精米,若坊正空缺,优先给安排!”
齐物不信这个。
在掏粪的时候齐物早就打听过,各个片区的坊正就像西北那边的村长一样。
都是儿子多,家族势力大的来当。
外来安家户就别想了,不欺负你就算好的!
齐物来这里没受到针对不是因为齐物看起来不好惹,打了几个泼皮立个威。
而是齐物和他们没有利益冲突。
齐物若是个生意人和他们的生意冲突,齐物就会明白什么是寸步难行。
齐物连声感谢,好话不停的从嘴巴里冒出来。
齐物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别看这么多人围着,显得热情好客。
齐物明白,他们在看,在好奇自己的脸上为什么没有刺字。
从不喜欢的地方离开,齐物直接打马去了菜园子。
高将将在家,由一个陈解元这么大孩子扶着浇菜。
“哥哥,岂不是多此一举?”
见齐物来了,高将将直起腰眉开眼笑:
“兄弟,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不错,是一个够义气的汉子,不是那些花花肠子!”
“其实我恐慌的很!”
高将将把手中的粪瓢交给身边小子,瘸着腿蹦到齐物身边:
“厢典那群狗日的找你了吧,是不是非常不客气?”
齐物扯了扯嘴角:“我不喜欢在人后论人好坏!”
高将将也跟着笑了起来,喃喃道:
“花钱买“名”的是坊正,拿钱办事的厢典,大权在握、待遇优厚的勾当官,我猜你没给钱!”
“要钱?”
“你没给钱?”
齐物摇摇头:“是他们让我去的,再说了,我也不是求人办事,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还得给钱?”
“记善册不是事么?”
“你说这个?”
看着齐物掏出来的记善册,高将将直接跳到齐物身边,看着册子羡慕道:
“我要是也有一个该多好,这样我的菜就不愁卖了!”
“这和卖菜有什么关系?”
高将将瘸着腿换了个舒服的站姿。
“你懂个屁,告诉你,有了这个东西,你的菜哪怕比别人的贵点都不会有人骂你,而且你卖的还快!”
“真的?”
高将将抚摸着册子,喃喃道:
“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一个商家需要好些年才能打出一个招牌字号,可有了这东西就不一样了!”
高将将很是不舍的将册子还给齐物:
“有了这东西,就等于衙门帮你打了一个招牌,你是经过衙门认可的人,老百姓信这个呢!”
齐物眼睛一亮,忍不住道:
“我来帮你卖菜有没有搞头?”
高将将已自动排除齐物的话,眼巴巴的看着册子,喃喃道:
“你没给钱他们就给你了,他们这么好说话,你在开封府是不是有人啊!”
话音一转,高将将忽然大声说道:
“对了,你刚刚说啥来着?”
见高将将总算回过神来,齐物再次说道:
“我说,我可以帮你卖菜,我来收你的菜,我拿去卖,如何?”
高将将闻言眼睛一亮,开心的用手不停地拍齐物的肩膀。
“不行,还是不能卖菜,我说过,我要干一行,爱一行,粪夫这一行我还没把路子走熟,我不能去卖菜!”
齐物不想卖菜,因为卖菜没前途。
掏粪虽然脏,掏粪却是有前途的。
如杨文广所言,表现好的可以进街道司,是成为吏最快捷的途径,卖菜卖的再好也进不去。
“不耽误,一点都不耽误!”
高将将招招手,浇粪的那小子快速跑了过来,高将将指着这小子道:
“你帮我卖菜,我让他帮你看粪道,饭七,喊人,这是齐相公,战场下来的,非常能打!”
半大小子看了看齐物,然后干巴巴道:
“饭七,见过郎君!”
齐物看着这孩子一愣,好看,很周正,有一双水汪汪,看狗都深情的大眼睛。
齐物见此,忍不住把目光看向了高将将,心里有些担忧。
高将将见齐物那恶心的样子,咬着牙怒道:
“老天爷啊,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你把我想成那样,这是我亲戚,我的亲戚,投奔我的远房亲戚!”
“为什么叫饭七?”
“七饭,七饭,他一顿要吃七碗,诨名饭七!”
齐物歉意的笑了笑,都怪杨文广,他的那个分桃给齐物冲击太大。
因为齐物脑子里知道有个词叫什么什么臀,也带着“桃”字!
高将将没有想到齐物会想那么多。
在他的脑子里,他想的是在他的职权范围内,什么最赚钱他就干什么。
现如今,哪有什么比的上在“青铜海”捡钱来的快?
自己种的菜,吃的可是最好的汤水养出来的地,卖相绝对是最好。
“你看,我这边出一个人,你家那个毛毛就挺不错,亏肯定是亏了一点,我再给你多安排一条街如何?”
“那我?”
高将将压低嗓门道:
“西城的老吕这次要赔我医药费,不让我满意,今年我的腿怕是好不了,你得多帮帮我!”
齐物明白了,自己还是这里的一员。
高将将想的是,自己不仅多了赚钱的门道,还把齐物身边那个能打的汉子也拉了进来。
身边有两位西北边军出来的杀才,今后就不怕老吕的报复了!
齐物在慢慢的融入东京,在努力的去站稳脚跟,一连数日,齐物都和高将将厮混在一起。
两人在合谋卖菜赚钱的大业。
“这样,收夜香的时候可以让他们提一嘴,就说在某处,有个卖菜很便宜的摊子!”
齐物把洗净的萝卜塞到嘴里:
“要我说,我觉得御街这块最好,达官显贵多,他们家大业大,买的多!”
“还有,既然我们比别人贵一点,但我们的菜品一定要好一些,称一定准一些......”
高将将闻言点了点头,手往两人画出来的草图一指:
“明日先去这家,据我得到的消息,明日这家主人会从外地回来,贺喜的人很多,说不定能包圆!”
“谁?”
“听说是姓范,好像叫什么范仲淹!”
齐物猛的站起,忍不住惊呼道:
“谁?”
高将将也记不清,这些都是给张成送钱的时候告诉他的。
“好像是范仲淹,咋,反应这么大,你认识啊!”
齐物咧着嘴笑了,自我调侃着低声喃喃道:
“我那素未谋面的仇人,终于要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