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很认真的打了一通太祖拳。
毛毛看着开始慢慢停下来的齐物欲言又止,陈解元去忙了,赵婶也加入了齐物的卖菜大业。
他闲了起来。
他本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掏粪混不上,卖菜也没混上。
“哥哥应该在家读书的!”
齐物遗憾的叹了口气,他也想读书来着,去书铺一问,随便一本书的价格都令人咋舌。
“晚了,我错过了读书的年纪!”
“哥,我现在不尿血了!”
齐物笑道:“可家里少不了人啊!”
见齐物不说破自己的心思离开,闲来无事的毛毛把目光看向了河边不远处晒太阳捉虱子的几个泼皮。
“小子,我记得你,当初你来我家干过活,叫什么?”
看着手拿扁担满脸煞气的毛毛,河边的小子赶紧站起身。
“阿难,我,我叫陈阿难!”
毛毛扶着扁担,不怀好意道:
“那一日你从我家离开,之后那群泼皮就找上了门,你和他们一伙的是吧!”
陈阿难见去路被堵,护住身后的几个小的道:
“是我,但,但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不能说,他们会打死我的!”
毛毛眯着眼,轻声道:
“今日我也会打死你,如果你带我去无忧洞,我就不打你,直娘贼,带路.....”
“让让,都给我让让……”
穿着统一的青色工作服“青衫子”,来自街道司的几个大汉的开始大声的吆喝:
“按照我朝律法,诸侵巷街阡陌者,杖七十,在这里卖菜,谁让你们来的!”
“直娘贼,一群没眼色的东西……”
齐物和高将将对视一眼,贱兮兮的笑了起来。
推着车,踩着街道司的后脚来到了巷子口,准备卖菜。
“好哥哥,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对啊?”
齐物耸了耸肩膀:“那我们回去?”
高将将会心一笑,才不舍得回呢?
如今一天比一天冷,地里刚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是菜最能卖的上价格的时候……
傻子才舍得回去呢!
里仁巷就是范仲淹的住处,齐物把人想的太笨,他能想到的,其余人自然也想到了。
一个巷子里全是卖菜的。
他们能和齐物思想同频,却忽略了齐物是个贱人。
这个“贱人”不用现阶段菜霸最爱用的泼皮手段,打,讹,吓,驱赶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泼皮好用,却容易得罪菜霸,沾染了这些流氓地痞,就像是身上多了一条看不见的蚂蟥。
这些家伙能随时随地的来恶心你。
齐物发现东京城内举报特别好使。
在举报的前头加上一个“圣人册封在即”基本不会失手。
这几个字太好用了,怪不得打仗也要出师有名呢!
名头找好,那群懒散的街道司就会办事。
里仁巷这里本来是属于一般人的住所,因为里仁巷的边上就是大宋的“公租房”。
如今天气落了凉不觉得有什么,天热的时候非常臭。
齐物太懂公租房了,高人流,高流动,低收入,多样性高,流动性大。
因为是租的屋子,不是自己的宅子,他们缺乏“主人翁意识”!
再加上,都是租来的,彼此都不认识,自然就缺乏邻里约束!
所以,我乱扔垃圾你管的着么?
所以,这里犯罪率也居高不下,最常见的就是丢东西。
因为公租房的原因,在开始的时候里仁巷的房价不高。
天圣七年,住在这里的范仲淹直接上书质问刘太后。
问她,你准备什么时候还政于当今的官家,好去养老?
范仲淹的嘴上那是抹了一层厚厚的鹤顶红。
他直接问老太后“若保庆寿于长乐,卷收大权,还上真主,以享天下之养”......
言外之意就是,你老了,再这么搞下去就是天下不容。
也是从这时候起,所有人都知道有个不怕死的叫范仲淹!
和范仲淹交好的晏殊批评范仲淹过于草率,会耽误自己的仕途和官运.
范仲淹给晏殊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这封信叫《上资政晏侍郎书》。
自那以后,里仁巷的房子就开始涨价。
天圣八年,进士及第的欧阳修竟然也搬到了这里。
有了秉公直言铁骨铮铮的范仲淹,有了礼部省试中获第一名,成为"省元"的欧阳修。
里仁巷里入住的读书人越来越多,房价自然也就变得一年比一年高。
住在这里叫闹中取静,磨炼心性,与民同乐!
“哥哥,你要听我的就倾尽家财在这里买个宅子,要不了十年,你就会回本,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富豪!”
高将将不想和齐物说话。
开始的时候不觉得,只觉得这个齐物性格洒脱豪爽。
待的久了,时间长了,高将将发现这个人问题太大,脑子不太好!
他昨日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菜园子”!
这是个什么狗屁的外号,眼下东京城内有名头的泼皮哪会起这样的诨名?
人家是大虫,小虫,下山虎,过江龙,这样霸气的……
齐物给自己起了个什么菜园子高将将!
“哥哥,你别不说话啊,真的,你听我的,哪怕是借钱买,卖地买,也要在这里买个宅子,真的,我不坑你!”
“那你咋不买?”
“我没钱啊!”
“大相国寺知道么,它里面有个监寺,监寺下有个管钱的叫库头,他们负责的有个东西叫长生库,去借……”
齐物猛的一愣:“月利多少?”
“月利三分!”
齐物愣住了,月利三分,如果按一年十二个月计算,名义年利就是三十六。
如果把利滚利也加进去那就是四十二。
(《宋刑统》规定的一条红线:“积日虽多,不得过一倍”.)
见齐物不说话,高将将赶紧道:
“可不敢去碰这玩意啊,好多人都说这是卑鄙龌龊之事,我虽然没碰过,可我觉得他们说的对!”
(陆游怒骂:今僧寺辄作库质钱取利,谓之长生库,至为鄙恶)
齐物心里一暖:“我不碰,这月利我也还不起。”
高将将撞了撞齐物的肩膀,齐物抬起头。
一穿着华丽浑身带着贵气的壮汉带着两小厮大步走了过来,看他抬脚,齐物发现这人穿的是官靴。
“怎么就你们一家卖菜的?”
高将将陪着笑道:
“刚好路过,如果大人觉得不好,我们这就走,绝对不挡路,绝对不耽误官人的事!”
“这菜挺好,咋卖的?”
“官人,眼下天气已经转冷,蔬菜供应逐渐从“鲜”转向“藏”,这个是菘菜(白菜),这个是芜菁,这个是芥菜……”
高将将显然也看出来人是个官,语气谦卑的很。
“嗯,说的在理,你叫什么?”
“小人人送诨号菜园子!”
贵气的汉子笑了笑,翻检着菜蔬。
“当下是不时之食的节气,这里有少许的韭黄,不多,价格自然要贵些,官人家若是要屯菜也可找我……”
“嗯,是个实诚人,诨号菜园子起的不错,都要了!”
眼前的壮汉说完就走,他前脚刚走,身旁的仆役就来推车,根本就不让齐物和高将将插手这个事情。
齐物两人对视一眼,只得老实的跟着。
车子进了范家,齐物和高将将却进不去。
只听得里面有好多人说话,还有人在抚琴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
齐物想进去看看的愿望也泡汤了!
“两位,菜不错,这你拿好,我家郎君写的字,拿着这个去御街腾家拿钱,两位慢走,不送!”
后门关上,一车菜,换了一个字条子。
“腾家?”
“哪个腾家?”
齐物打开字条,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才发现上面写的是滕宗谅。
抬起头,齐物不解道:“滕宗谅你认识么?”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左正言滕子京!”
“咱们要找的是滕宗谅!”
“滕子京就是滕宗谅啊,等你二十了,行冠礼了,也找人给你起个字。”
高将将一边说一边喜滋滋地收拾着车驾。
别看他是个粪霸,粪霸也是人。
他喜欢这样一次卖一车菜的生活,更喜欢把菜卖给这样的官宦人家。
因为,他们不砍价,说什么君子耻于利……
见齐物看着后门还在发呆,腿又瘸了的高将将拉着齐物去拿钱。
“谪守巴林郡,越明年,政.....”
高将将叹了口气,他以为齐物活的很潇洒,没想到这么年轻脑子却有了问题。
“查到了么?”
“回县公的话,查到了,齐物,陈桥人,九月十七落籍上善水门,现为街道司粪夫一名!”
喝水的贵人闻言,一口茶水喷出一道彩虹!
“啥?粪夫?”
曹皇后身边的小底子,圣人身边的亲近人,他实在没想到让圣人念叨的人竟然是个粪夫!
他这次出来就是来找齐物的,因为圣人的召见安排有他的名字。
圣人时间有限,见外臣,贵妇都是有时间安排的,不是说,想见谁就见谁,更不是想见多久就多久。
时间、地点、流程和礼仪都要提前安排好。
宫里人这次出来就是找齐物的,通知他,要求他做好准备。
“没搞错?”
“没搞错,五日之前,是下官亲自给他办理的记善册,户籍保人是曹家人,是陈桥人,错不了!”
小底子沉默了,圣人册封大典后,会见这人,可这个......
万一曹皇后问,你担任何职,这个齐物突然来一句我是掏粪的,岂不是冲撞了圣人?
“这个掏粪不好,能安排一下么?”
“能!”
小底子眯着眼试探道:“不会让你们为难吧!”
“不为难,不为难!”
小底子站起身,拱手道:“圣人见街道司的人,是街道司的荣耀,辛苦诸位,劳烦诸位!”
众人跟着送别,走出几步,小底子忽然回头:
“对了,记得提醒一下,宫里的规矩是问什么,说什么,嘴管好了,人才能好,不会让大家为难吧!”
众人齐声道:“不不,怎么会呢,不为难,不为难!”
“这就好,这就好,我也是为圣人办事,多担待,多担待!”
宫里出来的小底子离开了,众人却犯了难。
一群人把目光看向坐在上面的那位,齐物是谁大家都不知道。
“相公,如何安排?!”
“安排进街道司吧,同管勾街道司公事如何?”
众人闻言沉默不语,东京城只有这么大,管勾街道司公事又是一个好差,一个不熟的外人竟然插队了?
“管勾街道司公事无空缺!”
“应付一下,临时的,对了,里仁巷边上的店宅务很乱,年轻人么,又是义士,让他去那里磨练一下吧!”
众人长舒一口气,随后相视而笑。
店宅务好啊,店宅务全是外地人,一群破落户,一点油水都榨不出来!
“配军粗汉管外地人,好,真好!”
(“勾当官”是宋朝一种非常独特的官职,准确地说,它可以是一个官衔,也可以是差遣,而不是一个固定的官位名称。
没有固定的品级,其地位高低完全取决于被派去主管的事务有多重要。
皇帝身边的“勾当御药院”和街道司的“勾当官”,虽然都叫“勾当”,但又完全不一样,直白来说,街道司的“勾当官”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