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手足无措的站在屋内。
齐物不怎么喝茶,家里最大的赵婶也不喝茶。
毛毛喝茶,他不会享福,他喝的都是那大茶叶片子。
他的竹筒杯一尺长,一半茶叶一半水。
他的茶没人敢喝,中药很苦,他的茶堪比中药的苦。
其余人喝一口半夜都睡不着,他喝了,睡的雷打不动。
齐物小心的伺候着,什么都不会,唯有小心。
唐不甜倒是会一些,她被人教导过如何待人接物。
可眼下,她的身子是软的,大官的气场让她“腿软”。
大文学宗师的气场让她“脑子短路”。
以前学的本事一点都用不上。
她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压迫源。
一个源于权力,位高权重带来的压迫。
一个源于饱读诗书,那种洞悉人心下被看透的没隐私感。
唐不甜觉得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比那花巷最令人恐怖的老嬷嬷还吓人。
如果有一个词来形容,那这个词一定是浩然正气。
范仲淹两岁丧父,贫无所依的跟着母亲改嫁,继父的生活也不好,没有条件去学习。
二十一岁的时候在山东长白山醴泉寺寄宿读书。
当时他一天的吃食就是一盆稀粥,凝固后划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
离开醴泉寺后,范仲淹前往当时著名的应天府书院求学。
在书院五年的求学时间里,他睡觉都没有脱过衣服。
这样的一个人,靠着自己超乎寻常的意志力走到了今天。
别说唐不甜不敢靠近,齐物都觉得自己面前立着一座大山。
不知道为什么,齐物也形容不出来这种确切的感觉来。
不怒自威,渊渟岳峙!
在先前,齐物还调皮的想问问什么观后感,眼下,齐物觉得自己真是活的不耐烦。
明明什么都没做,范仲淹只是正常看着自己,齐物觉得自己已经输了。
在他开口前的沉默里,齐物呼吸都不敢发出声响。
范仲淹做事很有规矩。
在心绪没安定下来之前他不打算开口说事,只是慢慢的品着茶,一口接着一口。
“茶很好!”
“回范公的话,小子不怎么爱喝茶,这个茶还是上月曹家送来的,小子也不知好不好,合不合公的喜好!”
“奢侈了,这是我喝过最好的茶!”
齐物心里猛的松了口气。
杯子的茶喝完,身上的寒意也慢慢消散,范仲淹抬起头看着齐物:
“前日在官家面前你说你想读书?”
齐物一愣,这个事自己谁都没说,这是咋传出来的?
那一日自己是去见皇后的,问话,传话的是个太监,怎么又成了官家?
不对,他说在官家面前,莫不是......
“我太笨了,是想读书.....”
“来,写个字我看看,就在桌上写,以桌面为纸张,茶水为笔,今日落雪,你就写一个雪字吧!”
齐物不懂,却选择照办,沾水写字。
看着齐物写字,范仲淹不由的皱起眉头。
横不平,竖不直,不会留笔锋,还故意要落个笔锋。
这个字简直......
简直不堪入目。
“好了,下面得几笔不用写,我知道你的字如何了,虽是春蛇秋蚓,不过能写已是难得!”
杨文广低着头,生怕自己笑出来。
“齐物你也不必气馁,练字就是一个水磨功夫,每天坚持临摹一炷香,一年之后,你的字就可以看了!”
说罢,范仲淹把杯中茶饮尽:
“可以开始了!”
“范公,小子见过齐宗矩,但没和他说上话,我去牢城营这个事是一个叫做刘静玄的人来安排的!”
范仲淹轻轻点头:“你没说谎!”
将喝进嘴里的浮茶吐到手绢上,范仲淹长叹一口气:
“恶主出恶犬,虽武断,也差不多了,看了你的户籍册子,你厢军的身份应该是他弄的!”
齐物猛的抬起头:“我的户籍是曹承受帮我做的!”
“傻,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是特派监察官,你的户籍是他做的保人,你在东京的户籍是他给的。
在庆州,在豹城,你的厢军身份却是属于地方政务,你以为去牢城营是好事么?”
齐物好像懂了,曹彪不管民政:
“范公,我已经很满足了,对我当下而言,如今的日子比之前好太多,最起码,我在夜里是敢放下心睡觉的!”
“你身上没刺字?”
“我身上没字!”
范仲淹再次看了看齐物,从怀里拿出他从军报里摘出来的消息轻声道:
“齐宗矩被李元昊俘虏,又给放了,这个刘什么玄也会回来!”
齐物闻言不由的想起了龟丞相。
“西夏当下正施以利,招诱熟户叛逃,西北的乡兵多“市井无赖”,西军事事要“候朝旨”,贻误战机!”
范仲淹又叹了口气:“民乏饮,黄金一两易水一杯!”
说完这些,范仲淹抬起头看着齐物道:“今日就三人,你告诉我,如果开战,大宋是赢还是输!”
“我希望大宋赢!”
范仲淹懂了,这个答案和自己想的一样。
西北地区地广人稀、粮草运输艰难,大宋少马,进退缓慢。
“说说你对大宋和西夏的感觉。”
“范公,在这片土地我们是一个巨人,装备精良却行动缓慢,对手是一个矮子,灵活狡猾的矮子!”
范仲淹摆摆手,示意齐物可以停止,这个道理,他又何尝不知呢?
他来找齐物就是想知道齐物如何看待西夏。
要么如其他人一样高喊大宋必胜,要么就是被吓破胆,认为西夏无敌。
齐物的回答却是不偏不倚。
范仲淹很满意,齐物虽然也没完全说实话,只是打了个比方,回答的确实公正。
“你再给我讲讲其他的,如你在西北吃什么,当地农作物的收成,大家对朝廷的抱怨,你都可以说!”
范仲淹准备以小见大,见微知著。
军报上虽然也会写这些,军功上的这些却是一笔带过。
只说民生凋零,生户叛逆,未曾团结训练,却说军廪耗费。
军报只说了果,却没说因。
读过这么多书,又在地方政务摸爬滚打多年的范仲淹如何不明白巨人为何行动缓慢。
巨人其实一点都不慢,巨人怎么会慢呢?
齐物嘴里的慢,应该是“将从中御”带来的慢。
范仲淹知道将从中御,他也不喜欢。
边关大臣遇到战事要“但主文书、守诏令”,事事要“候朝旨”导致贻误战机。
可范仲淹并不觉得这是错的。
大宋立国之前太过惨烈,短短五十三年的时间里,中原大地更替五个朝代、八姓、十四位皇帝。
当时没有规则,没有道德,也没人性。
天子,兵马强壮者当为之!
每一次改朝换代,几乎都是手握兵权的将领发动兵变,受苦最重的都是百姓。
百姓十不存一,妇孺,幼子甚至沦为军粮。
那一段动荡的过往太惨痛太可怕,太刻骨铭心了!
齐物说的尽兴,丝毫不知道屋里又进来一人。
很高,很瘦,文人打扮,却戴着佩剑,站在门口,笑着看着齐物。
“戍边的士卒,衣裳都是朝廷按规矩发的,“春冬衣各七事”听着是不少,可西北苦寒啊,那点衣物根本不够!”
杨文广想咳嗽,他觉得齐物不该说的这么直白。
眼前这人可是范仲淹,是一个敢骂权势滔天的太后,是一个把吕夷简都说得理屈词穷,无以为对的狠人。
眼下,西北的底裤被齐物扒了,范仲淹瞅见了......
接下来的朝堂就热闹了,皇帝脸上肯定会有口水。
其余大臣的脸上不止有口水,怕是还会出现没嚼烂的菜叶子。
“随衣钱呢?”
齐物沉思片刻,咧着嘴道:
“随衣钱是发了,都说官家仁善,可这点钱,填饱肚子都不够......”
“所以有人拿发的军服偷偷卖了换钱?”
齐物笑而不语,这个事他没经历过,可这个事他却是见过。
齐物还知道那些人收的衣裳去了何处呢!
“说说吃食!”
杨文广见齐物在思索,怕齐物把西军的裤子也给扒了,赶紧道:
“硬块盐、醋干、干豆豉、酱菜,好的时候,一天能领到“二胜半”的口粮!”(大概是一斤半)
齐物闻言怒了,没好气道:
“那是你们西军吃的,我们这些厢军,吃到的都是陈粮、杂粮,开春后还能好些,能挖点野菜,立秋后就惨了......”
齐物是厢军出来的,自然要为厢军发声。
无论厢军的身份多么的让人看不起,可自己的命却是厢军赵二虎救的。
自己人生中第一粒碎银是厢军孟小牛给的。
人生中第一次打拳是厢军老胡头教的。
战后,跟着自己从西北回到开封,任劳任怨的毛毛也是厢军。
齐物不可能背叛这些,这是自己的来时路,一旦以厢军为耻,这大宋将无自己立足之地。
“咳咳,咳咳.....”
范仲淹莞尔,从两人的对话中他看的出来,两人很熟,不是一般熟。
一个装台一个毫不客气的拆。
“说说厢军吧!”
“厢军新兵没有营房,手里有钱的,可以“仅得一间营房”,像我这样的,我只能自己找地方凑合!”
范仲淹已经喝了三杯茶。
“范公,这些其实都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的是想家,漫漫长夜,无心睡眠,都在想家里的婆娘和孩子!”
范仲淹认真的听着。
齐物说的很杂,涵盖了边军的衣食住行。
虽都是说的厢军,范仲淹已经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
他也明白,谁会被骂。
第六杯茶喝完,范仲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他很忙,一堆事需要去做!
见范仲淹准备离开,齐物赶紧站起身,扭头,就看到坐在门槛上的那个人。
“滕子京,不不,是滕先生,小子齐物拜见先生!”
滕子京好奇的看着齐物:“你认识我?”
“见过,你忘了,当初我在卖菜,我是推车的那个!”
“哦~~~~”
很显然,滕子京忘了,或者说,他从未想起当日卖菜的小子是谁。
“希文,雪大了,我不放心,我......”
滕子京和范仲淹是同榜进士,是知己,关系非比寻常,做官都一起的知心好友。
范仲淹好奇的看了齐物一眼,从怀里掏出一黄皮信封!
“齐物,怜你求学之心甚笃,给你谋了个 差,过几日去看看吧!”
齐物闻言挠了挠头:“这是?”
“我年后会去国子监,你去负责敲磬吧!”
齐物一头雾水,这敲磬是个什么差?
杨文广显然是知情的,压低嗓门道:
“起床,开讲,罢讲,暂休,你敲那个磬来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