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我给你按按,”她说,“你先歇着。”
然后她回厨房继续翻炒青菜去了,抽油烟机重新轰鸣起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再度响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品叙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热毛巾的温度透过颈后的皮肤一寸一寸往身体里渗透,跟乔敏芝的手一样,妥帖、安稳、不带任何侵略性。
茶几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上。
他没有睁眼。
但眼皮后面,有一个画面一直在转,百褶裙扬起又落下的弧度,像一把折扇唰地合上。
还有那朵花。
五瓣,歪歪扭扭的,花心点了一点。
画花的人说,二十四岁遇到二十五岁,刚刚好。
周品叙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厨房里,家政阿姨关了火,正在往糖醋排骨上撒白芝麻。
一颗一颗落下去,很慢,很仔细,像她做任何事情一样的仔细。
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她也不会问,她或许永远不会问?
周品叙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家政阿姨。”
她回过头,“嗯?”
“没什么。”
周品叙笑了笑,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和、从容、无懈可击。
“闻着真香。”
家政阿姨冲他弯了弯眉眼,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尝尝咸淡。”
周品叙低下头,就着她的筷子咬了一口。糖醋汁在舌尖化开,酸甜适中,火候刚好。
“正好。”他说。
家政阿姨满意地转过身去盛菜。
周品叙站在她身后,嘴角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没有。
他想起《边城》里沈从文那句被他用红笔圈过的句子,许多年前圈的了,博士期间,那时候他才二十岁,读什么都热血沸腾。
“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
他当年在这句话旁边批注了三个字。
“不一定。”
博士时期的周品叙相信人的意志可以改变一切,二十五岁的周品叙低头咬了一口保姆递来的排骨,忽然不确定了。
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一下。
新的微信。
头像纯黑。
家政阿姨端着一盘糖醋排骨从他身边走过,摆到餐桌上,又转身去拿碗筷。
两副碗筷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瓷器声响,清脆得像日子本身。
周品叙走过去,拿起手机。
这一次,他看了。
“周总,晚安。梦见我。”
他把这条消息和前面所有的消息一起,往上滑了滑,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按下侧边键,屏幕黑了。
餐桌边,家政阿姨已经把两碗米饭盛好,筷子整整齐齐地架在碗沿上。
汤是她下午炖的冬瓜排骨,她正在用勺子撇掉浮油,动作很轻,汤面只漾起细小的波纹。
“坐呀,愣着干嘛,”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凉了就不酥了。”
周品叙坐下来,端起碗。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九月的夜晚,风里开始有了桂花的香气。
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穿过树叶、穿过纱窗、穿过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这张摆了十五年饭菜的餐桌上。
家政阿姨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多吃点。”
周品叙低下头,把排骨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味道是对的,什么都对。
可他的舌尖记住了另一种味道,还没有尝到,但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
就像看见远处山头有烟升起之前,先闻到了焚烧的气味。
周四。还有几天。
周品叙把骨头吐在碟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家政阿姨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汤。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