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是在第四天晚上意识到事情正在失控的。
不对——说“失控”不太准确。
失控是被动的、意外的、猝不及防的。
但他不是。
他像一个人站在河岸上,看着河水一寸一寸往上涨,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大腿。
每一寸他都在看,每一寸他都清楚。
他只是没有转身跑。
周三晚上有一场暴雨,下得又急又猛,风把书房的窗户吹开了,雨水灌进来打湿了半张书桌。
周品叙冲进去关窗的时候,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忘了拿。
前后不过三分钟。
他回到客厅,家政阿姨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天凉了,她说要给他织一件新背心,深灰色的,羊绒毛线摸上去又软又暖。
她织毛衣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两根棒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动作又快又匀。
周品叙走到她身边坐下,她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窗户关好了?
“关好了。”
周品叙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微信的聊天界面开着,最上面是一个纯黑的头像,下面压着三行新消息。
乔敏芝的目光在棒针上,没有看他。
周品叙拿起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动作没有慌,但他在放进口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拇指已经把屏幕按灭了,在这个动作发生之前他根本没有思考过要不要锁屏。
肌肉记忆比他本人诚实。
“谁的?”家政阿姨问。她的棒针停了一拍,又继续动起来。
“同事,说课题的事。”
乔敏芝点了点头,没有抬头。棒针碰撞的细碎声响重新填满了客厅的安静。
周品叙坐在她身边,电视开着,又是一个什么连续剧,画面在播放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口袋里的手机像一块烧热的炭。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站起来说去洗个澡。
乔敏芝嗯了一声,棒针还在动,深灰色的织片已经织到巴掌大了,针脚密实均匀。
浴室的门关上之后,周品叙把手机掏了出来。
锁屏界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三条微信预览,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第一条:“周总,我淋湿了。”
第二条:“刚从图书馆出来。没带伞。”
第三条:“我躲在文学院门口。你在家吗?你家离图书馆远不远?我手机快没电了。”
时间是三分钟前。
窗外的雨声砸在浴室瓷砖上,又密又响。
周品叙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冲,外面的世界被冲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九月的暴雨,风裹着雨横着扫,图书馆到文学院那一段路没有任何遮挡。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第三条消息。
“我手机快没电了。”
二十五岁的人,什么话是借口什么话是真的,他分得一清二楚。
手机快没电这种老套到近乎幼稚的手段,放在任何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身上他都会嗤笑一声然后拉黑。但谭玉帆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的人,是真的会在暴雨里站到手机没电的。
因为他们俩是同龄人,所以更懂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