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把手机放下,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了整间浴室。
他闭着眼睛站在水流里,水珠顺着头发流过额头、鼻梁、下巴,砸在瓷砖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五分钟后他关了水。
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微信。这是他从加上谭玉帆以来第一次回复她。
只有一个字。
“回。”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洗手台上,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直到他吹干头发走出浴室,手机都没有再震过。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家政阿姨已经把织了一半的背心收进针线篮子里了。
浴室里他换下来的衬衫被捡走了,明天早上会跟其他衣服一起出现在洗衣机里,洗完晾干、熨平、挂回衣柜。
家政阿姨转过来问。
她今晚洗了头,头发还没干透,带着洗发水的香味蹭在他的睡衣领。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煎饺吧,上次包的还冻着。”
她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拍了拍,然后就不再动了。没多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她睡着了。入睡速度永远很快,像一台运转完一天之后准时关机的精密仪器。
周品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铁皮被敲击的闷响。
隔壁小区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被黑夜放大成一片哗啦啦的响。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字。
“回。”
他发出去的那一秒钟,谭玉帆的手机可能真的只剩最后一点电了。
她会抱着手机蹲在文学院门口,雨水从廊檐的边缘滴下来,溅在她的百褶裙上。
她会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来省电,每过几秒钟就点亮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然后她等到了他的回复。
不是“你在哪”,不是“注意安全”,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就一个字,“回”。简洁、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但周品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字的含义,他回了。在洗了五分钟澡、做了五分钟心理建设之后,他还是回了。
她收到这个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周品叙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想象这个画面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
不是跑完百米冲刺的那种快,是坐在诊室门口等体检报告的那种快。表面上哪儿都没动,但胸腔里头有一个器官正在不听使唤地加速,像一匹嗅到了什么的马,拽着缰绳要往前冲。
他翻了第五个身。
凌晨一点,周品叙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走进书房。
关上门,打开微信。谭玉帆的头像安静地沉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出去的那个“回”字。上面是她那句“我手机快没电了”。
她没有再回。
周品叙开始打字,打完删掉,再打再删。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心电图上的那个点。
他打了“到了没”,删了。
打了“安全到家给我发消息”,删了。
打了“以后别这样了”,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在书桌上。
书房里只有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