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品叙照常去上班,煎饺吃了六个,家政阿姨调的醋碟咸淡刚好。
周品叙笑了,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他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半不到,昨晚的暴雨把整个校园洗了一遍,广场上的地砖被冲得干干净净,阳光照上去泛着湿润的光。
通往公司的石板路两侧,法国梧桐的叶子被打落了不少,铺在地上像一层黄绿色的地毯。
周品叙在公司门口站了一秒。
廊檐下是干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踩过的水渍,没有靠墙坐过的痕迹。
他走进办公楼。
上午十点,他去行政楼办事,路过教务处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了一个背影。
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后,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职业装的深蓝色西服,正趴在公司前台的柜台上填表格。
周品叙脚步没停。
但她回过头来了,不是听见了脚步声,他走路很轻,教务处的门也只开了半扇。
她就是在这一刻,在他经过门口的这一秒,回过头来。
像等了很久。
谭玉帆手里捏着笔,看见他之后笑了,不是上次那种猎人式的笑,是一种更简单的、更接近二十四岁的笑。
眉眼弯成两道弧线,嘴唇抿起来,下巴微微往里收。
“周总好。”她说得很乖。
三楼办公室里面坐了两个领导,其中一个姓陈,跟周品叙共事了七八年。
陈总抬起头看见周品叙,顺嘴问了一句:“周总来找谁。”
周品叙说:“我路过。”
陈总又低头翻表格去了。
就在陈总低头的这两秒钟里,谭玉帆飞快地把一张纸条推到柜台边缘,压在订书机下面。然后她继续填表格,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品叙走过去,顺手拿起订书机,把纸条收进掌心。
走出办公大楼,他在一处没人的走廊里打开了那张纸条。
撕下来的笔记本纸,边缘不太整齐,折了两折,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行字。
“周总,我没发烧。不要担心。”
周品叙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广场上来来往往的学生,阳光很好,昨晚的暴雨痕迹只在低洼处剩了几汪积水,正被太阳一点一点晒干。
有女生撑着遮阳伞走过,伞面上的碎花映在水洼里一晃一晃的。
他没担心。
他真的没有担心,至少在他发出那个“回”字之前没有。
发完之后,躺在床上的那几个小时里,说不担心大概是在骗自己。
但现在她说没发烧。
周品叙把纸条往口袋深处又塞了塞。
他发现自己被骗了,而且是被一个二十四岁的、用“手机快没电了”这种老套借口的女孩骗了。
但他发现自己被骗的那一刻,涌上来的第一个情绪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隐秘的、被击中的感觉。
像下棋遇到一个能看穿你三步之后的对手。
她蹲在暴雨里,手机上跳出他的那一个“回”字。
她看完,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拍百褶裙上的水,撑开一把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伞,平平安安地走回了家。
然后在第二天,微笑着告诉他:我是装的。
这就意味着她知道他吃这一套。
意味着她看透了他。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把二十五岁的青年男人,看透了。
周品叙站在走廊里,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但他的脊背有一点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她。
是因为害怕自己居然没有觉得被冒犯。
害怕他在翻来覆去品尝的那个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反感,而是某种更像欣赏、更像期待的东西。
像读到一本好书的开头,不知道后面会怎样,但已经舍不得合上。
晚上回家的路上,家政阿姨打来电话说在超市,问他:“老板晚上想吃鱼还是想吃虾。”
周品叙说:“鱼,清蒸。”
家政阿姨说好,又问他:“要不要再买点排骨,明天炖汤。”
他说:“你看着办。”
家政阿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怎么什么都看着办。”
周品叙握着方向盘,也笑了笑,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