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之后车里又安静下来,晚高峰的车流正在慢慢蠕动,刹车灯在前方连成一片红色的光带。
车载收音机没开,车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
周品叙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周四。
下午那节课,谭玉帆没有坐在老位置上。
第三排正中间坐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整节课都在疯狂记笔记,笔尖刷刷刷地响。
周品叙走进会议室室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愣了一瞬,然后开始开会。
会议室,谭玉帆都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整节,笔记也在记,但没有像平时那样一直抬头看他。
偶尔抬头,也只是看一眼,又低下去。
她也没有上来找他,她抱着笔记本和课本从后门走了。
百褶裙的裙摆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周品叙当时觉得松了一口气。
现在他握着方向盘回想这个画面,那口气还在,但它变成了一层很薄的膜,裹着另一个更真实的念头——
他不习惯。
没有那种灼热的目光盯着,他居然不习惯了。
这个念头比所有之前的念头都更让他不安。
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核心问题:在过去两周里,谭玉帆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体里建立起了一种依赖机制。
他不需要回应,不需要行动,只需要坐享其成地接收那股年轻的、毫无保留的热量。
就像一盆花不需要动,阳光自己会照过来。
现在她把阳光挪开了一点,花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朝向某个角度。
周品叙深吸一口气,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和尾气的混合味道。
到家的时候,家政阿姨已经做好了清蒸鱼。
鱼是鲈鱼,蒸得恰到好处,筷子一夹就碎成蒜瓣状的白色肉块。
上面铺着姜丝和葱丝,浇了蒸鱼豉油,滚油一浇,香气能飘满整个客厅。
家政阿姨端着饭碗坐到他旁边,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超市打折,排骨买了两斤,明天炖萝卜。
又说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干洗店,以后他的西装可以不用送到公司那边去洗了。
周品叙听着,点头,吃鱼,吐刺,每一个动作都跟这个家嵌合得天衣无缝。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家政阿姨推了两下没推过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不是谭玉帆那种灼热的、带着侵略性的目光,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浅淡笑意的目光。
像一杯温水照在背上。
“品叙。”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周品叙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冲洗碗沿上的洗洁精泡沫。
水流哗哗地响着,他把一只盘子翻过来冲背面,动作不紧不慢。
“没有,”他说,“就是这工作多,有点累。”
家政阿姨沉默了片刻,周品叙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来,,脸贴在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那早点睡,”她说,“碗我来洗。”
周品叙把水龙头关了。
“家政阿姨。”
“嗯?”
沉默。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具体想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最后他说:“没什么。”
那是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衬衫。
第二颗扣子。
周品叙闭上眼睛。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亮了,隔着半掩的厨房门,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照在天花板上,像水面反射的波光。
他没有松手。
但他在数。
一下,两下,三下。
三条。
一定是三条,连震动他都仿佛能感应到。
家政阿姨什么也没听见。
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