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周品叙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看他了。
不是明目张胆地看,是那种用余光追着他、等他走过去之后再交头接耳的看。
他踏着皮鞋走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
周氏集团的周总,风度这种东西已经被他活成了肌肉记忆。
就算昨晚失眠到天亮,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仍然能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把藏青色衬衫的每一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第二颗扣子没了,他今天穿了另一件衬衫。
新拆的包装,家政阿姨上周刚熨好的,深蓝色,没有多余的花纹。
四楼办公室门口,谭玉帆已经到了。
她没有敲门,没有进去,她靠着走廊的墙站着,手里抱着笔记本和那本已经属于她了的《边城》。
今天她没穿百褶裙,穿了一条黑色长裤,白色短袖,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很多。
“进来。”周品叙开了办公室的门,没有看她。
谭玉帆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周品叙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办公桌上放着乔敏芝养的绿萝,叶子又多了几片新绿。
茶杯在右手边,里面泡着家政阿姨早上给他灌的茶。
龙井,还是新开的那罐,茶叶放多了,略微有点苦。
谭玉帆站在办公桌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跟上次一样的位置,但这次她没往前凑。
沉默大概有十秒钟。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周品叙的声音很平。
“知道。”谭玉帆低着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八度。
“照片是谁拍的?”
“不认识。可能是走廊里路过的。”
“那张照片现在在整个周氏集团传遍了,”周品叙语速很慢,一字一顿,“你说说看,这意味着什么?”
谭玉帆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站了片刻,然后周品叙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边城》。指节发白,指甲掐在封面上那朵她自己画的花上。
然后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水,但没有掉下来。
她咬着下唇,咬得唇色都发白了,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颤颤巍巍地立在原地。
“是我的错,”她说,声音开始发抖,“是我害了周总。”
一颗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没有擦,眼泪就那样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聚成一小滴,然后坠下去。
她的笔记本被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指节在封面边缘压出了印子。
“对不起,”她的声音彻底塌下去,变成了哭腔,断断续续的,“周总对我那么好,我却给周总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昨天晚上看到那个照片了,我想给周总发微信道歉,但我不敢。我同事说员工群里都在传,我怕你被处分,我怕你因为我——”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低马尾在她后脑勺晃得散开了几缕。
周品叙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茶杯,茶水在杯沿微微晃动,圈出一圈一圈极小极细的波纹。
他知道她在哭。
他也知道,在某个他不太愿意直视的层面,她哭起来很好看。
眼泪从那双盯着他看过无数次的眼睛里淌出来,把睫毛打湿成一簇一簇的,脸颊上的皮肤被泪水浸过之后泛出一层薄薄的粉色。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他按了下去,但他知道它来过。
“周总,”谭玉帆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我会去跟董事长说的,我明天就去。我就说是我单方面纠缠周总,周总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应过我。照片也是我主动扑上去扯周总扣子的,周总当时是想推开我,,周总的右手往上抬了,照片上能看出来,如果有人多看几帧就一定能看到——”
她越说越急,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调子拔高了,像溺水的人拼命抓最后一根稻草。
周品叙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把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往里挪了挪,免得被她激动起来碰到。
然后他低头看着她,她哭得整张脸都是湿的,鼻尖红了,嘴唇咬出了牙印,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干,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眶里又漫上新的水光。
“别哭了。”他说。
“可是周总——”
“我说别哭了。”周品叙的声音沉了一度,不是严厉,是某种更温和但不容反驳的东西,“事情已经发生了,哭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