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玉帆闭上了嘴,把哭声硬生生咽回去,只留下一声很轻的抽噎。
她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擦得眼尾通红。
“周总,你会被影响吗?”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小小的。
“不会。”
“真的吗?”
“照片只能证明你扯了我一颗扣子,不能证明别的,”周品叙说,“而且你说得对,如果有完整的连拍或者监控,就能看到我当时抬手是在推开你。”
话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在安慰她,他在把被她捅出来的窟窿,反过来替她找补。
谭玉帆显然也意识到了。
因为她的眼睛,在被泪水洗过的同一双眼睛里,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有一样东西闪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瞬,像深水里有鱼翻了个身,白鳞一闪就沉下去了。
周品叙捕捉到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脏漏跳的那一拍,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响声。
“那周总不怪我了吗?”谭玉帆眼睛里又开始蓄水了,“周总你还愿意见我吗?我以后再也不闯祸了,我就在公司上好好上班,我——”
“没怪你。”周品叙打断她。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像自己。
谭玉帆看着他,眼眶里最后蓄着的那一小汪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滑下来。
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和《边城》抱在胸口,整个人缩了缩,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终于被人捡进了门里。
“谢谢周总。”
她说完这句话就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再哭了,眼泪也渐渐收了。
只是偶尔还会有一下很轻的抽噎,肩膀跟着微微耸动一下。
窗外有鸟叫,九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办公室,一条一条地印在地面上。
周品叙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茶杯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
凉了的龙井泛出一股说不清是甘还是涩的滋味,挂在舌根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去上班吧。”他说。
谭玉帆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低着头对他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鞠躬。
头发从两侧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脸。
“周总,以后我会乖的。”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周品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空调的嗡鸣声还在继续。
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他拿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谭玉帆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周总舍不得我受委屈。”
句号结尾。不是问句。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门口的地上掉了一样东西,黑色,小小的一块,躺在水磨石地面上很显眼。
周品叙弯腰捡了起来。
一个发夹。黑色细金属,上面缀着一颗很小的珍珠。大概是刚才她低头鞠躬的时候从头发上滑落下来的。
他拿着发夹在掌心里翻了一面。珍珠在阳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没有追出去还给她。
两秒钟之后,他把发夹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就像放进去的只是一支笔、一张便签、一枚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装在口袋里的硬币。
他甚至没有多想,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多想了。
因为一旦多想,就会发现自己刚才那十分钟里有多荒谬。
他叫她别哭了,他安慰她,他说“没怪你”,他把一个被他叫来训话的学生,安慰得破涕为笑,然后在她离开之后站在原地,把她掉落的发夹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周品叙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到窗边。
楼下广场上,人流从各个方向涌出来,在广场上交错、分散、重新聚合。
他看见一个扎低马尾的白色身影从公司走出去,步伐轻快,马尾在脑后甩出一个轻快的弧度。
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隔着四层楼的距离和百叶窗的遮挡,周品叙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看到了那个侧脸的轮廓。
弯着的。
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周品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发夹。珍珠是假的,塑料的,指甲一掐就知道。二十四岁的女学生买的起的发夹,大概就是在公司门口两元店随手拿的。
他把它放回口袋。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