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阿姨在外面喊他:“吃饭。”
他说:“来了。”
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部屏幕漆黑的手机。
晚上吃完饭,家政阿姨说:“想泡脚。”
周品叙帮她把足浴盆搬出来,放了热水,倒了中药泡脚包。
家政阿姨把脚伸进去的时候嘶了一声说:“烫。”
然后适应了之后叹了口气,说:“好舒服。”
她靠着沙发,半闭着眼睛,脚在水里慢慢搅动。
周品叙坐在她旁边,腿上摊着一本期刊。
公司杂志,翻了四页还没看完一页。
他的目光在铅字之间漂着,时不时被家政阿姨搅水的声音拉回来。
“周总。”
“嗯?”
“你说,”她脚不动了,泡在热水里,“人变老是什么感觉?”
周品叙合上期刊,侧过脸看她。
她泡脚泡得脸微微泛红,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很放松,但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到了,”她笑了笑,“今天逛街的时候路过一面镜子,忽然觉得自己跟二十几岁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松了。”她用了这个词,然后马上不好意思地笑了,补充道,“不是皮肤,是整个人。好像以前一直绷着的一根弦松掉了。”
周品叙没有说话。
“我以前是不是活得特别紧?”家政阿姨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好像真的在请教一个公司问题。
“也不算。”
“你骗我。我知道我挺紧的,”她弯了弯嘴角,“什么事都要安排得仔仔细细的,东西一定要放在固定的位置。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怕乱?怕万一哪个地方乱了,你就把我开除了……”
她没说完。
周品叙等她说完。
但她没有说完,她低下头,拔掉了足浴盆的电源,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拿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然后端着足浴盆去卫生间倒水去了。
周品叙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倒水声,水龙头被打开冲洗盆底的声音,然后是被放在角落里的塑料碰撞声。
她最后那句话没说完,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怕万一哪个地方乱了,你就把我解雇了。
家政阿姨擦干手从卫生间出来,已经在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一贯的温柔的笑。
-
周一。
周品叙走进公司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的人比上周五少了。
谭玉帆那封道歉信还贴着,纸边已经开始卷翘,右下角被人撕掉了一小块。
他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正好有个教务处的人路过,主动跟他打招呼,态度跟以前一样客气。
看来事情确实平息了。
上午他有两大工程,上到十一点半。
中午在公司休息室里吃了个盒饭,鸡腿饭,配菜是炒豆芽和卤蛋,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休息室里坐了两个同事在聊,看见他进来打了个招呼,话题自然而然地切到了最近的会议上。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周品叙觉得自己上一周经历的那些,那张照片、那些微信、那个发夹,都像是一场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