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周品叙没公司的事,在家改了一天公司文件。
家政阿姨下午请了半天假,说想跟他一起去公园走走。
秋天到了,她说早就想拉他出门了,再不走走整个秋天就要过去了。
他们在人民公园沿着人工湖走了两圈,一路上跟他说出版社的同事、新来的实习生、某个作者拖稿拖了三个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秋日下午的风里显得格外柔和。
走累了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家政阿姨在旁边,看着湖面上漂着的落叶发呆。
“品叙,你还记得你之前刚工作的时候吗。”
“那时候你穿一件白衬衫。”家政阿姨起眼睛,嘴角翘着,“袖子挽到手肘。”
“现在也没变。”周品叙说。
家政阿姨笑出了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骗人。二十五了好不好。”
她笑完之后安静下来,又看了一会儿湖面。
“但是在我眼里,”她慢慢地说,像是在措辞,想把一句话说得足够准确,“你就是你。二十几岁也好,二十五也好,二十六岁也好。你就是你。”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微凉和桂花的甜腻,周品叙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家政阿姨往他身边又靠了靠,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她的睫毛在眨动,她睁着眼睛看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闭上了。
湖对面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金鱼在蓝天上飘飘摇摇。
周品叙看着那只风筝,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如果他让自己继续往下滑,她会不会离开他。
答案是不会。家政阿姨不会离开他。
她会伤心,会痛苦,会在半夜一个人哭。
但她不会主动走。
她说过,“你知道我永远都会听的。”
她的意思是她永远都会在,这种永不撤退的温柔,在周品叙心里同时唤起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
一种是深深的依恋和感激,另一种是某种更幽暗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命名的东西。
不是厌倦,是……安全到让人想要冒险。
因为太安全了,所以把安全当成理所当然。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那一刻,把家政阿姨搂得更紧了一些。
像要把她摁进自己身体里,让她变成自己的一根骨头,一块肉,一道永远不会被割掉的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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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品叙上午在公司忙了一上午,准备学术沙龙的材料。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赵主任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聊了几句沙龙的事,然后忽然问了一句:
“你今年带的毕业实习生,有个叫谭玉帆的,表现怎么样。”
赵主任的语气很平常,但周品叙的筷子顿了一下,“挺好的,课堂表现很积极。”
“哦,那就好。”赵主任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前几天她在公告栏贴道歉信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现在看着是个懂事的。”
周品叙的筷子停了,“三好职工?”
“啊,你不知道?我昨天签的字。综合评分第一,投票也是第一,主管推荐,顺理成章。照片还贴公告栏了,就在上回她贴道歉信那位置旁边。”赵主任笑了笑,摇着头叹了口气:
“唉,年轻人啊。都会犯错,能改就好。这孩子不错,长得好,业务也好,跟同事关系也不错,会活动也积极。全面发展。”
周品叙低下头继续吃饭,食堂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像隔了一层玻璃。
谭玉帆,综合评分第一,班级投票第一。
她知道要在公告栏上跟自己的道歉信做邻居,一封道歉信,一张光荣榜上的红底照片。
两样东西并排贴在那里,就是她给所有人看的一句话:我已经洗干净了。
一个能写出道歉信贴到公告栏上的人,当然也会让领导员推荐她。
一个能让领导推荐她的人,当然也能在小组投票里拿第一。
那一晚一碗桂圆,一颗一颗剥开,一颗一颗去核,手指头有点疼,却笑得坦然。
周品叙吃完盘子里最后一口饭,米饭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