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把下周的工作计划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商业沙龙的发言提纲改了第三稿,然后泡了一杯茶,等茶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时,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谭玉帆今天穿着公司西服,头发编成了一条侧辫,从右肩垂下来。
手里抱着笔记本和工程文件,脸上带着一种非常标准的、职员见老板的神情,礼貌、乖巧、带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周总好。”她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进来吧。”周品叙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
谭玉帆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
她把文件稿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推到他面前,指尖点着一个例句。
“这个‘把’字句的结构分析,文件说是状中结构,但我总觉得也可以理解成连谓。周总怎么看?”
她问的是真问题,语法分析,枯燥、具体、有技术含量。
周品叙低头看那文件,她指尖点着的地方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旁边还写了一行细密的小字,是她自己查资料之后写下的几种不同解释。
周品叙开始讲,他从“把”字句的句法结构讲到语义特征,又延伸到不同语法学派的观点分歧,讲了大概五分钟。
谭玉帆听得很认真,笔在本子上记,偶尔点头,偶尔皱眉思考。
她皱眉的时候眉心会拧起一个小小的结,嘴唇微微抿紧,跟她平时那种张扬的表情完全不同。
这个表情是真实的,周品叙注意到她听语法分析的时候眼睛不看他,而是看着文件上的例句,目光聚焦在一个点上,像在脑子里搭建什么结构。
“明白了,”她在他讲完之后点了点头,眉心那个小疙瘩舒展开,“所以关键是被字句的主语必须是有定的,而不是——谢谢周总,我回去再消化一下。”
她把文件合上,笔记本也合上,把两样东西抱在胸前,站起来。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在椅子上多坐一秒钟的犹豫,就像一个真的只是来问语法问题的员工。
周品叙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一整套应对她撒娇、纠缠、旁敲侧击的预案,从严肃的警告到温和的劝导全都想过一遍。
但她没有给他使用的机会,她问了业务,听懂了,就要走。
“谭玉帆。”他叫住她。
她在门口站住,回过头,表情很自然,“嗯?”
周品叙沉默了一秒,他发现自己叫住她的时候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下周的工作,《爸爸爸》的象征体系比较复杂。”
“好,”她笑着点了点头,“周总放心,我找到了。在工作岗位看了一整个下午。”
然后她给他鞠了一躬,十五度,标准的师生道别礼,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周品叙坐在椅子上,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已经盖过了茶香,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她今天表现得每一秒钟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到好处的礼貌,恰到好处的热情。
就连那个十五度的鞠躬都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比九十度疏远,比不鞠躬恭敬,刚好卡在“上下属”的标准刻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