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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吧，我也觉得这孩子特别好。”郭组长在谭玉帆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干净利落，“上周她写的那封道歉信你看到了吧？多有担当。做了错事敢认，而且态度特别诚恳。我看她在小组投票里拿第一不是没道理的。”
周品叙听着同事用“担当”、“诚恳”这样的词来形容谭玉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那封道歉信他当然看过。
信写在公司抬头的稿纸上，字迹工工整整，行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写“由于我的疏忽给团队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写“今后一定更加严谨细致”；
写“恳请各位同事原谅”。
每一个字都写得规矩，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现在忽然想起来，在信纸的最底部，在那行签名下面，有一小块空白的留白。
那块留白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不确定了，那朵花是画在那封信上的，还是画在别的地方。
可他记得清楚，信的末尾确实留了那一小块白，她签名的时候特意往上提了两行，像是给什么东西留出了位置。
“是不错。”他附和了一句，然后跟郭组长道了别。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空气里桂花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秋日阳光晒在水泥路面上特有的干燥气息，暖烘烘的，带着一点柏油微微发软的味道。
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边缘卷着，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
他站在台阶最上面那一级，右手插进口袋，碰到了打火机——
他抽烟很久了，打火机却一直带着，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想不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在办公室里，谭玉帆合上教材的时候，他瞥见了她笔记本的封面。
她用的是一本很普通的活页本，墨绿色的磨砂封面，边角已经用得起毛了。
封面内侧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露出一个角，那个角上画了一朵花，五瓣，花心点了一点。
笔迹很轻，像是随手勾的，用的是蓝黑色的钢笔，墨水微微洇开了一点，花心的那个点却点得格外用力，洇成了一个圆圆的小墨团。
他又想起同样的一朵花，画在《边城》扉页上，画在信纸底部。
那本《边城》是他借给她的，扉页上她画的那朵花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她借走还回来之后，他翻到那一页看见了，当时没说什么，把书放回了书架。
后来信纸底部也出现了同样的花，在道歉信的末尾，那朵花藏在签名下面的空白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以为是同一朵，可今天他看见的是第三朵，画在公司问题的笔记本里。
语法问题是真问题，但花也是真花。
她用一个真问题做了一扇门，又把那朵花折好放在门后面，不拿出来，也不扔。
她不解释，不点破，不问他要不要进去，只是把门留在那里，让他自己看见。
她不需要拿出来，她知道他看见了。
周品叙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梧桐叶被一阵风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褐色的叶脉，像一只枯瘦的手掌摊开着。
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然后他走下台阶，皮鞋踩在落叶上，一步步朝停车场走去。
九月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后摆吹起一角，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