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家的路上,周品叙去加油站加油。
加油站的顶棚是蓝白相间的,几根粗壮的立柱撑着一片巨大的铁皮天花板,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夹层里,把整个加油区照得通亮。
他熄了火,下车把油卡递给加油员,站在旁边等着。
油泵跳枪之后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加油员拔出油枪,油嘴磕在油箱口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加油站旁边有一家花店,门脸不大,两扇落地玻璃门敞着,门口摆着成桶的鲜花。
塑料桶有红有绿,里面插满了各色鲜花,玫瑰、百合、康乃馨、雏菊,还有几桶叶材,散尾葵和尤加利叶从桶沿支棱出来。
花店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花瓣,被进进出出的人踩进了砖缝里。
他加完油之后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傍晚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门口那几桶花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老板娘从店里探出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几片碎叶子,手指缝里还夹着剪刀,问他:“要什么。”
他想了想,说:“拿一束洋桔梗,白色的。”
老板娘把剪刀往围裙兜里一插,弯腰从最边上那只桶里抽出一把洋桔梗。
白色的花瓣薄而卷,边缘带着细细的褶皱,花心是浅浅的鹅黄,一枝上开着三四朵,花苞和盛花挤在一起。
她用玻璃纸裹了,又抽了一根浅灰色的缎带系上,递给他。
他抱着花回家的时候,家政阿姨刚把晚饭端上桌。
她正从厨房端着一盘清炒虾仁出来,围裙还没解,身上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棉布围裙,系带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
她看见花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盘子搁在餐桌上,擦了擦手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洋桔梗其实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点青涩的草叶气。
可她闻得特别认真,鼻尖几乎贴到花瓣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怎么忽然买花?”她把花抱在怀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翘了几次想抿回去,没成功,只好由着它弯起来。
她抱着花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沾着炒菜的油点子,可整个人被那束白色的洋桔梗一衬,忽然年轻了好几岁。
“路过,看见好看就买了。”周品叙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家政阿姨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翻出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玻璃花瓶。
花瓶放在橱柜最里面,落了灰,她拿到水龙头底下里外冲了一遍,用抹布把外面擦干,装了半瓶水。
然后她站在餐桌旁边,把洋桔梗一支一支地插进去。
她插花的动作很仔细,每一支都要比一比高度,长了的拿到水池边用剪刀剪掉一截,剪口斜着,说:“这样吸水的面积大。”
剪完之后把剪刀擦干净放回抽屉,又把掉在桌上的碎叶和断茎拢到掌心里,倒进垃圾桶。
花瓶摆在餐桌正中央,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好看吗?”
洋桔梗在玻璃瓶里舒展开来,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被头顶的暖黄灯光照出一种接近半透明的质感,像纸,又像某种薄薄的玉。
光透过花瓣落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影子。
花瓶旁边是一盘清炒虾仁、一碟凉拌黄瓜、两碗她下午现熬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好看。”他说。
家政阿姨笑了,很开心地那种笑,眼角细纹弯成温柔的弧线。
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深色的发圈松松地箍着,露出整张脸。
灯光底下气色看起来很好,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润,大概是厨房里热气蒸的,也可能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