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阿姨的笑收了半拍。
她低下头,拿纸巾擦了擦手上沾的苹果汁,擦得很慢,好像那几根手指需要特别认真地对待。
纸巾被她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最后团成一个小团,捏在掌心里。
她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没扔准,纸团弹在桶沿上滚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丢进去。
等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又挂着笑了,只是那个笑比刚才软了一些,没那么张扬,像是被什么东西浸了一下,变得温润了。
周品叙看着她红透了还假装若无其事转身去客厅的背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是异物,是某种太软、太满、太多余的东西,涌上来之后不知道该咽下去还是该吐出来。
它就那么堵在喉头和胸口之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梗在那里,让呼吸变得有点重。
他走进客厅,挨着她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又是谍战剧,但今晚的剧情不是在审讯,而是在庆祝胜利。
男主角站在天台上看着远方的城市,配乐宏大到有些过分,弦乐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好像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推到顶点才肯罢休。
家政阿姨坐在他旁边,拿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一些,只剩下背景里低低的弦乐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品叙。”
“嗯?”
“那束花真好看。谢谢你。”
她没有提她哭了五分钟,没有提被骂不懂文学,她只说花好看。
她的肩膀很薄,隔着家居服能摸到锁骨的形状,骨头外面只包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和皮肤。
她的头发盘着,后颈露出来,皮肤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颜色很浅,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的手搭在她肩头,拇指刚好按在那颗痣旁边,掌心贴着她肩峰的弧度。
她靠过来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肩膀一耸一耸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整个人都在一点一点地卸掉力气。
茶几上手机震了一下,周品叙没有动,家政阿姨也没有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暗了又亮了一下,然后彻底黑下去。
电视里男主角还在天台上站着,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们就这么靠着看完了那一集电视剧。
片尾曲响起的时候家政阿姨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脑袋从他沙发滑下去,被他伸手托住了。
她醒过来,眨了两下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她站起来往浴室走,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周品叙拿起了手机。
谭玉帆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发了一个多小时了,他刚才没有听见震动。
“周总,今天的语法问题我想明白了。原来不是连谓。”
下面是第二条,发在第一条之后的几分钟。
“周总,今天你的衬衫是深蓝的。周一开会穿的那件。”
周品叙看完,没回。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也把额头上那道细细的纹路照了出来。
浴室里水龙头在哗哗响,家政阿姨往浴缸里倒浴盐的沙沙声传出来,跟水声混在一起。
玫瑰味的浴盐,她上周刚买的,说:“入秋了泡澡放一点睡得踏实。”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蹲下身,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备用遥控器、几节电池、旧手机、电话簿。
抽屉里有股木头的潮气,边角的地方漆皮已经翘起来了。
他伸手摸到最里面,发夹还在,黑色细金属,假珍珠,被电话簿压在那里。
珍珠表面有一点细微的划痕,是压在电话簿底下硌的,不明显,但指尖摸得出来。
他把发夹拿起来翻了一面,珍珠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假光。
又放回去,关上抽屉。
浴室里水声停了,家政阿姨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说:“水放好了,你快点去洗,别又凉了。”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把抽屉的边角又推了一下,确认关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