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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上旬，一场寒流袭击了这座城市。
隔夜的风很大，把写字楼下那些挺拔的法国梧桐叶子吹得簌簌往下掉，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在一夜之间被悄悄调低了色温。
周品叙每天早上从公寓出来时，都能在空气里闻到一种干燥而微苦的冷意。
集团大楼里，员工们开始换上了厚呢子大衣和薄羽绒服，行色匆匆。
周品叙在冷天里依然保持着极好的风度，一件定制的深灰色羊呢大衣，里面是贴身的羊绒背心，领口露出雪白干净的衬衫领子，整个人站在落叶中，沉稳得像一棵没有年轮的树。
那天下午，是新入职员工的最后一期结业考核。
周品叙作为总裁，需要亲自到场进行最后的评定并颁发结业证书。
他夹着考核表走进多功能厅时，目光几乎是本能地、习惯性地扫向了第三排正中间。
那个位置空着。
没人坐，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深色西装里，像一页被生生撕掉的空白纸张。
周品叙的脚步没有停，他面色如常地走到主席台中央坐下，开始听取各部门主管的实习生汇报。
整整两个小时的考核，他的目光再也没有往那个空位看过第二眼。
考核结束，几个高管围上来讨论最终的留用名单。
行政处的郭经理拿着文件夹走过来，周品叙在上面签字时，看似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部门今天有人请假？第三排空了一个位置。”
郭经理一愣，显然没想到总裁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赶忙解释道：
“哦，周总说的是小谭吧？谭玉帆今天去参加集团统一安排的涉外高管家属体检了。她父亲谭董那边临时有些业务变动，人事部特批了她半天假，应该快回来了。”
周品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签完字便转身上了楼。
回到办公室，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一片黄透了的梧桐叶被打着旋儿吹落到草地上。
谭玉帆不在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个女孩在他的生活里，到底侵占了多少份额。
不是空间意义上的，是注意力意义上的。
他在推开办公室门前会下意识提一口气，在手机震动时会不做思考地去看，这些，全都是她用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强行塞进他生活里的。
傍晚，晚高峰的城市堵得像一潭死水。
周品叙握着方向盘，在长长的红色尾灯流里一寸一寸地挪动。
车载广播里的主持人正在播报天气，说：“夜间温度会降到零度左右，提醒市民注意保暖。”
他把车里的暖风调大了一格，右手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
到家的时候，家政阿姨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
今天做的是酸菜炖排骨，酸菜是家政阿姨自己家里腌的，切成细丝，炖透之后释放出一种尖锐而温暖的酸香，跟排骨的油脂混在一起，极为开胃。
吃完饭，周品叙洗了碗，坐在沙发上，随手点开了手机。
微信里，那个沉默了一整个星期的纯白头像，突然在五分钟前，发来了一长条信息。
没有句号，每换一句都是另起一行：
“周总，生日快乐。
今天我去行政处交各部门考核表格的时候，正好路过看到高管名册上，有你的出生日期。
祝你身体健康、公司顺遂、永远开心。
冒昧打扰了，对不起。”
周品叙盯着屏幕，心脏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惊喜，而是因为一种极其复杂、从未在商业谈判中出现过的陌生情绪翻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无法被归类、无法被对赌的情感。
像是在喝一碗再平常不过的汤时，突然尝出了一种极其昂贵、极其上瘾的隐秘香料。
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
“好。”
片刻之后，对方回了一幅画。
不是微信自带的表情包，而是她用微信涂鸦功能，在屏幕上一笔一划画出来的一朵五瓣小花。
线条有些歪歪扭扭，却跟那本《边城》扉页上、跟她笔记本角落里的那一朵，一模一样。
画完之后，对话框彻底安静了下去。
周品叙把手机收进口袋，侧过身，看着落地窗外寂静的夜色。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公寓的玻璃窗微微发热，而新的白玫瑰还没买，他不知道，下周，或者更久以后，自己还会不会去那个加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