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玉帆被确诊重度流感并伴有应激性胃炎住院的消息,是周四下午郭经理通过企业邮件发给总裁办的。
邮件里措辞很谨慎,只说:“该员工因身体原因需要延长假期两周,请各小组做好工作交接。”
周品叙盯着邮件里“应激性胃炎”这五个字,想起那天谈判结束时她白得发纸的脸色,冷着脸把邮件关掉了。
之后的三天,那个深灰色的保温盒再也没有出现过。
日子像被按了剪辑键,开会、签署资产并购案、应酬、听取汇报,一切都正常得无懈可击。
他公寓里的那盆绿萝在暖气片旁又抽了两根新藤,嫩绿的叶子舒展开来,生活正在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那段荒唐的插曲抹去。
但周三晚上十一分,周品叙靠在床头看一份海外建厂的风险评估报告时,放在枕边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地亮了一下。
纯黑头像的右上角,冒出了一个刺眼的红点。
点开,是一张照片。
画面里,谭玉帆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医院特有的条纹薄被,一头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窝有些微微凹陷,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显得虚弱而无助。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短袖T恤,因为躺着的姿势,领口有些歪斜,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肩膀。
锁骨比之前更突出了,整张脸瘦了一大圈,但那双被水雾浸湿的眼睛,正透过屏幕,直直地、毫无防备地看着他。
下面跟着一条极其微弱的文字消息:
“周总,你能来看看我吗?我爸去国外谈项目了,家里没人。我已经一天没吃下东西了,好饿。”
周品叙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在瞬间发紧。
他商海沉浮,怎么会看不出这张照片里有些刻意的成分——
头发散开的角度、领口滑落的弧度、甚至光线打在颧骨上的阴影,可能都是她躺在床上用手机反复调整、翻拍过无数次的结果。
可他就是该死地把理智全部抛掉了。
他只看到她瘦了,一个人躺在没有人的空房子里,胃炎犯了没饭吃。
他想起她在公告栏贴道歉信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连做梦都梦见你”。
他冷着脸,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地址发给我。”
谭玉帆秒回了一个精确定位。
不是医院,也不是谭家在市中心的别墅,而是城西一个有些年头的旧高档住宅小区。
周品叙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
“别墅太大了,空荡荡的害怕。这边是姑妈留给我的小公寓,安静,适合养病。”
周品叙没有再追问。
他掀开被子下床,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从玄关拿上那把很少动用的车钥匙,顺手拎起了那个装有小皮鞋的公文包。
十一月的深夜,外面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周品叙发动了那辆迈巴赫,车子像一头黑色的猎豹,在空旷无人的高架桥上疯狂超速。
导航把他带到了城西。
五楼的那扇防盗门没有锁,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暖调的灯光。
周品叙推门进去,房间是一居室的精装公寓,收拾得极为干净。
客厅里放着一张布艺沙发,茶几上搁着一个空的玻璃杯和半包拆开的苏打饼干。
卧室的门大开着,床头灯调得很低。
谭玉帆靠在床头,看见他推门进来的刹那,撑着床垫想坐起来,但手臂软了一下,又跌了回去,只抬起那张瘦了一圈的脸,冲他虚弱而极甜地笑了一下:
“周总,你真的来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宽大T恤,领口滑到了一侧,露出了左边肩膀和一小截细细的白肩带。她像是没注意到,又像是根本不想去拉。
周品叙在床边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把路上特意绕道去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皮带瘦肉粥放在了床头柜上。
“一天没吃东西,先把这个喝了。”
谭玉帆看着那碗粥,眼眶突兀地红了。
她顺从地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但只喝了四五口就放下了,有些难受地捂着胃:
“对不起,周总,胃里反酸,吃不下了。”
她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像一只在暴雨里被淋透的小动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树洞。
“周总,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其实我平常很阳光、很能干的,再过两天,我肯定能回公司销假上班。”
周品叙看着她。
这个谭家千金,在这一刻还在拼命维护着她作为一个“职场精英”和“独立女性”的最后体面,不想让他觉得她是故意在卖惨,不想在他心里留下一个病恹恹的累赘印象。
这种努力维持的体面,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戳人。
“不用勉强,先把身体养好。”周品叙的声音,第一次在私下里放得极缓、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