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周品叙推开门让谭玉帆先进去,她从他身侧钻过去的动作像一只从门缝里溜进厨房的猫。
大厅里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坐在靠窗的位置,脸生得很。
周品叙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同事,整个人绷着的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不用打招呼,不用寒暄,不用在点头微笑的同时把刚才迟到的那一个小时编成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他把饭卡掏出来递给她,“看看还有什么菜,想吃什么自己点。”
她接过饭卡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又软又小,凉丝丝的,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薄荷叶。
谭玉帆拿着饭卡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只点了一碗素面和一杯牛奶。
素面就是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和零星一点葱花,连个蛋都没有。
她把托盘端到桌上放好,又把牛奶推到他面前。
周品叙低头看了看那碗素面,“你昨天一天没吃饭,今天就吃这个?不用替我省钱。请小女孩吃饭还请得起。”
“不是故意省钱,”她把筷子掰开,在碗沿上对齐,“是胃还没完全好,吃不了太油腻的。”
说完低下头夹了一小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
她当然不只是因为胃不好——一碗素面四块钱,比最便宜的套餐还便宜一半。
他知道她在省钱,知道他赚钱不容易,不舍得让他破费。
但他没有戳穿。
这份心思太细太轻,戳穿了反而会让她不好意思。
她没有继续吃,而是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问:“周总,你不吃吗?”
周品叙沉默了一下。
他不能说他已经吃过了——吃的是家里家政做的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虾仁滑蛋,吃完之后把饭盒随手搁在办公室茶几上,然后让她一个人在这边等了半天。
他也不能骗她说没吃——她那么聪明,骗不过的。
他只能说:“我不饿。”
谭玉帆没有追问。
她低头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碗里的面条,看着那几片菜叶子在清汤里转了个圈,然后她把那杯牛奶往他面前又推了一下,“那周总喝点牛奶吧,就当陪陪我。”
他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全脂牛奶,甜味很淡,但口感醇厚温热,大概是她在窗口特意让阿姨热过的。
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谭玉帆很自然地伸出手把杯子拿了过去。
不是拿回她自己面前——是拿起来,将他刚才吮吸过的吸管,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
她含住那根吸管喝了一小口,松开嘴的时候吸管上留了一小圈极淡的口红印。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眼睛弯成月牙,“周总,好甜呀。”
她说的是牛奶。
但她的目光不在牛奶上。
吃完饭把托盘端去回收处,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比早上更亮,照在教学楼浅灰色的外墙上泛出一层晃眼的白光。
广场上的员工已经少了,有几个在长椅上看书,远处篮球场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和男生们跑动的球鞋摩擦声。
周品叙下午还有事,就没打算回家,准备回办公室休息一会儿。
谭玉帆跟着他走到门口,在台阶前面站住了。
“周总。”
她把手背到身后,踮了一下脚又落下去,“我刚刚很乖——没有去办公室打扰你,没有让你为难。你要奖励我一下。”
周品叙站在台阶上看她。
她仰着脸,阳光把她的睫毛和鼻梁镀成浅金色。
他原本想说这本来就是你应该的——上级和下属之间,保持距离是本分,不打扰是应该。
但对着这张脸,对着这个在冷风里走了一百个九十九步、最后乖乖等在食堂门口没有闯进他办公室、明知道他迟到却一个字都没问的女孩,他狠不下心跟她讲什么反PUA。
她问他要的奖励,不过是牵一下手。
“你想要什么奖励?”他问。
“再牵一下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旁边那棵梧桐树听见。
周品叙看着她悬在空气里那只小小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
他没有再说注意影响,没有再犹豫。
他伸出手——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还是有点凉,但比早上暖多了,五根手指从他指缝里穿进去扣紧,贴得严丝合缝。
她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带侵略性的火苗,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深夜湖面上映着一轮月亮的那种光。
她说:“周总的手好暖。”
周品叙没有接话,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想了一下,把与他交握的手举起来对准树叶漏下的光斑,他沉默片刻,没有动。
她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他还握着自己的手指,忽然笑出了声。
他的中指和无名指上被磨出了一点点薄薄的茧——
那不是体力活留下的,是写字留下的,常年拿笔、翻书、敲键盘,在指节侧面磨出两块很硬很韧的痕迹。
她在那处茧上轻轻摸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又软了一度。
周品叙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他把那只刚握过她的手收回来放进口袋,“下午好好开会。下班早点回去,别乱跑。”
她收回手指,把还带着他温度的那只手贴在胸口,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往一班办公区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弧线。
等她跑远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刚才被她轻轻戳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
他没有摘。
但他在口袋里把自己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