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还没结束,谭玉帆忽然拉近了距离。
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来,沿着他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嘴唇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她的声音压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周总,我们逃吧。”
周品叙偏过头看她,脚步慢了半拍。
音乐还在响,周围的人还在旋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舞池边缘停了下来。
“逃什么?”他问。
“我们一起逃,”谭玉帆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垂,每个字都带着潮潮的热度,“逃离人群,逃离世人的眼光,逃离责任,逃离俗世凡尘。”
周品叙心底有什么东西被她这句话点燃了。
一个少年老成,事业成功的男人,签过无数本文件,开了无数场会,每天在会议室风度翩翩,在家里温良恭俭,在所有人面前活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符号。
他从没想过可以逃。
可她说“我们一起逃”的时候,那簇火苗从她唇齿间窜进他耳道,一路烧到胸腔最深处。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的克制和犹疑,正被某种更炽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吞没。
“周总,”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在办公室里那种乖顺的、收敛的笑,是张扬的、肆无忌惮的,是属于二十四岁的不计后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很美。”
周品叙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了。
尤其这片城区,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他都烂熟于心。
他以为自己了解这个地方,就像了解自己家客厅的地砖。
但他不知道她说的那个地方在哪,这座他走了十几年的城市,居然还藏着一个角落是这个女孩知道而自己不知道的。
可她刚刚说的那句“一起逃到世界尽头”,太能蛊惑人心。
像一个被埋了很久的词牌名,忽然被人翻出来填了一阕词,每一个字都押在他最隐秘的韵脚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被她抓着手,从舞池里带了出去。
他们在人群的旋转中穿过广场。
暖黄色串灯在他们头顶晃成一片流动的光带,音乐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谭玉帆拉着他的手跑在前面,帆布鞋踩过花坛边缘的碎石,踩过散落一地的梧桐叶,踩过几丛矮灌木。
周品叙被她拽着穿过那片他从没仔细看过的小树林,树枝从他们身旁掠过,她的白色卫衣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们在一面高墙前停下来。
墙是广场最边缘的老围墙,青砖斑驳,藤蔓攀了大半面墙体。
墙脚有一片荒芜的草坪,草长得参差不齐,显然是连园艺工人都懒得打理的地方。
周品叙知道这个地方,但平时没有人来,连路灯都坏了两盏。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每次经过都是脚步匆匆。
老板不用坐班,处理完工作就走,他没有在城区闲逛的雅兴,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这片荒草地。
谭玉帆拉着他在草坪上站定。
她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那件白色卫衣,她刚才在花坛上坐着时还裹得紧紧的,然后蹲下去,把卫衣展开铺在草地上。
卫衣不够大,铺开也只够半个人躺的位置。
她铺好之后退开半步,指了指那件铺好的卫衣,说:“周总,你躺。”
“你不自己垫着?”周品叙问她。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用。”
夜风已经凉了,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袖T恤,锁骨在月光下凹出一小片阴影。
她不想让他着凉,也不想让他的衬衫弄脏。
这件T恤是她最便宜的那件,洗了很多次领口都松了,她不在意。
周品叙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穿着熨得一丝不苟的藏青色衬衫,躺在了一片连园艺工人都放弃了的荒草地上,后脑勺枕着她的白色卫衣,布料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洗发水的淡香。
头顶是整片星河,十一月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星星一颗一颗亮得扎眼。
他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上次大概还是博士刚毕业那年,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他用晾衣叉指着北斗星说你看像不像一把勺子。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谭玉帆在他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周总,你说星星上有什么。”她忽然问。
周品叙不知道答案。
他不是天文学家,也不是诗人。
曾经是,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他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维,只是在星海之下,软软的一个她在身边坐着,让他心底也泛起曾经的朝气鲜活。
好像那层被岁月裹上的硬壳,被她用手指轻轻一戳就裂开一道缝,缝里漏出那时那个写诗的自己。
他还没回答,谭玉帆忽然从抱膝的姿势里直起身,转过来面对他。
星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亮。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凑了过来。
周品叙也没有回应。
他的理智在脑子里拉警报,但身体像被钉在了那片草地上。
空气带着晚夜风吹过来的凉意和她身上的甜。
她眼神中爱意汹涌。
那层生涩笨拙的外壳底下,是积攒了好多年的喜欢。
那些无数个夜里的等待和幻想,在身体里发酵太久了。
她的视线缠在他身上,缠得密不透风,眼神羞涩而滚烫。
周品叙感觉忍不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是深的、有力量的、带着一个年轻男人被逼到极限之后的饥渴。
他在那片荒草地上,在满天的星子之下,与她对视。
谭玉帆伸手抱住他,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她的睫毛擦过他的颧骨,湿漉漉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眼泪,咸得发甜。
他们在星空下,周围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飘来的音乐声。
那面老墙上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