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铺在沙发上、茶几上、电视柜旁边那盆新换盆的绿萝上。
他站在玄关换鞋,手指碰到自己嘴唇。
那片荒草地,满天的星子,想起她羞涩而滚烫的眼神,她攥紧他衬衫后背的手指。
身体里像被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放下手里的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又蹲下去换了拖鞋。
动作跟过去十几年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利落,不需要多说一个字。
周品叙看着空荡的客厅。
他想起自己在食堂门口跟女孩十指相扣,在舞池里搂着另一个女孩的腰,在星空下跟另一个女孩目光交缠。
怪异的感觉像一根钝针从胸口扎进去,但不忍也同时涌上来,还有那一身被点燃了还没找到出口的火。
他想起以前跟大学初恋女友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嘴唇是那种熟悉的触感,软的,温顺的,涂了润唇膏带着一点薄荷味。
想起那时他们青春活力,但周品叙在这方面一直是清淡的人,像个禁欲系老干部。
从前她回应他,温柔的,包容的,顺从他的每一次引领,手指轻轻摩挲他的后颈。
但现在想来,周品叙总觉得不够。
明明是她最温柔最包容的回应,明明一切都很对。
可他就是觉得不够。
像一碗喝了十几年的白粥,温度刚好,浓淡刚好,但今天他的舌尖上还残留着烈酒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想驱散那个画面,那片星空反而更清晰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
想起上一段恋爱时,对方总说“你对我够好了。”
她说的是真的,大学恋爱期间,直到分手,他都一直帮她补习。
当初她总觉得,这辈子欠他的。
回想着间,他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指尖松松地扣着自己的脉搏。
周品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身体是空的,像一口被掏干净了水的水井,只剩下井壁上干涸的青苔。
他轻手轻脚地把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挪开,掀开被子下了床。
阳台的纱窗推开,夜风灌进来。
十一月末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
他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焰在风里晃了一下就灭了,他用手拢着火才点燃。
烟雾吸进肺里再吐出来,被风撕碎在夜色里。
他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在哪儿?”他声音有点哑,压得很低。
“没在员工宿舍,”谭玉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已经睡下了又被他吵醒,“在外面的房子里。就是周总上次来的这里。这边方便说话,宿舍太吵了。”
周品叙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
“为什么那个眼神看我?”他问。
“因为我爱你。”谭玉帆说。
毫不犹豫,干净利落。
周品叙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城区的万家灯火。
一栋栋高楼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夜色里,窗口亮着暖黄或冷白的光。
他是一个成熟的中年男人,懂得权衡利弊,也懂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热情。
“你是不是要害我?”他把烟灰弹在栏杆上,语气很平,“仙人跳,再升职?或者想当办公室妲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然后谭玉帆轻轻地笑了。
那个笑声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反而像被逗到了似的,又轻又软。
“周总。”她喊他。
“嗯。”
“品叙。”
周品叙眼皮跳了一下,他教了十几年书,从来没有员工敢直呼他的名字。
“反了你了?”他说,语气半真半假地沉了半度,“今天纵容你抱了我,就敢不尊重上级了?”
周品叙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喊。
不是“周总”,是“品叙”
这称呼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奶声奶气的乖巧,像一只小猫翻出肚皮任人揉捏。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听话。”
“嗯。”谭玉帆软软甜甜地喊了一声。
没有犹豫,没有抗拒。
她在电话那头又轻轻叫了一遍,像在练习一个刚学会的新词。
一支烟正好抽完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的烟灰缸里,青灰色的烟尾嗤一声灭了。
被她这么哄了一会儿,那个被掏空的洞才终于填上了一点。
不是满足,不是平静,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截空管道终于又通上了微弱的水流。
“早点睡。”他说。
“晚安。”谭玉帆乖乖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