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回到舞台上,重新架起小提琴。
琴弓落在弦上的那一刻,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睛。
周品叙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昨天还攥着他的手指在梧桐树下晃,现在正握着琴弓拉出莫扎特的旋律。
乔敏芝凑过来,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两个合作伙伴之间正常的交流一样,但她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你的那个员工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的语气很平,但周品叙听得出底下压着的暗流。
“嗯,”他说,“可能家庭困难吧。有空我去企业查查,该给的红包也得给,不能让她因为一时意气耽误自己。”
乔敏芝没有再说话。
她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松茸,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喝茶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圈,这是她不安时的小动作。
她心里不舒服。
不是因为那两百块钱,是因为那个女孩的目光。
女人对这种事有天生的直觉,哪怕只是短短两秒的对视,她也能嗅出不对。
小提琴曲停了。
周品叙再也坐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低声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
站起来推开椅子。
大厅里的乔家亲戚们正在推杯换盏,乔家小舅子在讲他在乡下挂职的见闻,乔父在跟侄子讨论什么政策文件,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穿过大厅,没有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员工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道闭塞狭窄的楼梯间,防火门虚掩着,里面堆着几箱空啤酒瓶,和一卷用了一半的地毯。
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墙面上。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她。
她的目光一整晚都挂在他身上,从他踏进餐厅的那一刻起,她的琴声就是拉给他一个人听的。
谭玉帆推开防火门走进来。
公主裙的裙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沾了一点灰。
她反手把门关上,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闭塞的楼梯间里,隔着一臂的距离。
外面是乔家人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一门之隔,这里是孤岛。
“老板。”她叫他,声音还在抖,眼眶红了一圈。
周品叙看着她。
刚才在舞台上高贵典雅的小公主,此刻站在堆满空啤酒瓶的楼梯间里,眼睛泫然欲泣,嘴唇抿得发白。
他想问她什么时候学的小提琴,想问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兼职,想问她是不是累坏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因为答案他都知道。
她学小提琴是因为他喜欢莫扎特,她来兼职是因为姑妈只出学费,生活费得自己挣,她累坏了,但还是要站在舞台上拉琴,因为这样才能离他近一点。
谭玉帆踮起脚,环住了他。
他闻到她的嘴唇上还有口红的味道,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支润唇膏,是更成熟的、更正式的玫瑰色。
大概是餐厅要求她化妆,她把嘴唇涂成大人模样,亲上来的时候却还是那只笨拙的、不会换气的小猫。
“老板,”她贴着他的嘴唇,声音从唇缝里溢出来,带了一点憋了太久的哭腔,“我不想只做你的员工。”
周品叙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低头点了下她的头。
不是她那种小心的、试探的碰触,是深的、有力的、带着一个男人在宴席上坐了整整一小时,假装不认识她的全部压抑。
她在他怀里轻轻发颤,双手攥着他衬衫后腰的布料,把藏在心里的话一遍又一遍含在他唇齿间:
“老板我不想只做你的员工,老板我喜欢你,老板,从刚进工司到现在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防火门那边,乔家人正在推杯换盏,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而这边的楼梯间里,他捧着她的脸与她忘情相拥,把体面、矜持、顾虑全扔在了那堆空啤酒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