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周上班,周品叙果然去查了谭玉帆的资料。
调档案的工作人员听他报完名字,从电脑里调出档案,扶了扶眼镜,表情有点惊讶。
“她不是特困生呀,周总,是有什么问题嘛?”
“她是没有贫困到那个地步,”周品叙斟酌着措辞,“但是——”
“不是的,周总,”同事打断他,把屏幕往他这边转了转,“她家境良好,甚至颇有资产。她刚到公司的时候,她家司机送她来的。你看,她家是中原的,她父母都不是普通人。”
言外之意,家里有矿。
周品叙盯着屏幕上那份档案,一时没说话。
父母姓名那一栏填着两个名字,他看着有点眼熟,好像许久以前上网冲浪的时候,在哪篇财经报道里瞥过一眼。
不是顶尖资本家,但绝对中产以上,不,中产这个判断都太保守了。
同事还在旁边絮叨,说:“这家企业在中原那块挺有名的,她爸是白手起家的实业派,早年做建材起家,后来扩展到地产和物流。”
“谢谢。”周品叙把资料还回去,走出教务处。
走廊里的干部正往公告栏上贴海报,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周总好。”
他微微颔首,脚步没停。
走回办公室坐下,拿出手机,给谭玉帆发了条消息。
“你去我办公室里等我。现在。”
片刻后,周品叙推开办公室的门。
这间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公头,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铺成一条条光斑。
谭玉帆已经到了,站在桌子旁边,抱着笔记本,看见他进来,脸上绽开一个笑。
那笑容还是跟平时一样乖,一样甜。
“老板,我来了——”
“我刚刚去给你申请员工资助去了。”周品叙把门在身后带上,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坠在地上。
谭玉帆笑了一下:“您心疼我啦?”
周品叙见她嬉笑的样子,辜负了自己一番好意,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厉害,”他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硬,“你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好玩吗?”
他这个岁数了,却被她戏耍,被她捉弄,被她骗。
这个小骗子,满口谎言,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想起自己怎么因为她一句“一天没吃饭”就半夜开车去老小区看她,怎么为了她一句“勤工俭学”就心疼得不行,怎么在她递U盘说“我的把柄在你手里”的时候差点心碎。
结果呢?司机送她来上学。她家在中原有矿。
他那些心疼、那些恻隐、那些被她的“贫困”激起来的保护欲,全成了她棋局里的棋子。
“对不起,老板。”谭玉帆收起了笑容。
她不是那种被戳穿之后慌张辩解的样子,也没有被他的火气吓到,只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顽劣故意耍你玩。”
她承认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能为了抢到老师不择手段的人,跟“好”字沾不上边。
但对他,她怎么会舍得去戏弄呢。
“我家里只是普通家庭,比其他人稍微有钱一点点而已,生活也很朴素。”她往前走了一步,把笔记本放在旁边的课桌上,双手垂在身前:
“我没有跟您说,是怕你误会,误会我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闲着无聊来捉弄自己的老板,从而怀疑我的真心。”
“我怕你因为我的家世,戴有色眼镜看我,对我敬而远之。”
“那我哪受得了?我会很难受的。”
谭玉帆没说谎,她这样的家世背景,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
家里有堂妹追哪个明星,根本不需要花钱去接机,一个电话就能把明星叫过来喝一杯。
但她在小镇读书是真的,在菜市场跟卖菜大姐讨价还价是真的,在甜品店站柜台站到脚肿也是真的。
她爸为了磨她的性子,把她丢到小镇上让保姆带,每月生活费卡得死死的,就是要让她知道赚钱不容易。
这些她没编,只是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藏了另一部分。
周品叙冷笑了一声。
没想到这种时候,她还在跟自己玩文字游戏。
他把她父亲的名字说了出来,全名,籍贯,旗下主要企业的名称。
那是中原地区赫赫有名的一个实业大亨,白手起家的传奇人物,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常客。
“所以你说的什么去小镇读书也都是假的?编出来的?”
只要一想到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的东西是虚构的,他就觉得悲哀和荒唐。
报告厅最后一排凳子上垫脚看他的女孩,暑假坐十二个钟头硬座长途大巴来他校门口晃了一天的女孩,寒冬清晨五点半起来背文言文手上长冻疮的女孩。
如果这些全是她编的,那他在星空下吻的是谁?他凌晨开车去老小区看的是谁?他在电话里让她叫“Master”的时候,电话那头又是谁?
她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他在台下信得彻彻底底,活像一个人到中年,还学不会掂量真心假意的蠢货。
谭玉帆知道瞒不住了。
她没有再解释,而是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扑通一声跪倒,是很安静的、膝盖轻轻落在地板上的动作。
她跪在他面前,仰起脸,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无辜和深情。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光斑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