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乔阿姨把体检报告收进抽屉里,换了家居服就进厨房了。
冰箱里有她昨晚泡好的小米,她倒进砂锅里,加水,开小火慢慢熬。
又洗了两根山药,削皮切成段,跟小米一起炖。
医生说胃糜烂要吃清淡、好消化的,她就打算以后每天早上给他熬一碗山药小米粥。
周品叙照例进了书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下来看。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也是作为老板骨子里那点终身学习的自觉。
但今天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身体不太好,心里空落落的。
体检报告上的那几行字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对他这个岁数的人来说,名利固然重要,但人的身体健康才是根本。
有了健康才能谈其他,没了健康什么都是空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忽然很想找她,哪怕只是说两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他才是那个说“......”的人,明明他一直在端着、在晾着、在掌控节奏。
可现在他坐在书房里,胸口闷着一团说不清是胃酸还是焦虑的东西,第一个想找的人居然是那个丫头。
他被她勾了神魄吗?
还是人在脆弱的时候,会下意识去寻找那个最炽热的、最不计后果的、最毫无保留地仰慕自己的人?
但从来都是谭玉帆贴上来,他怎么可能主动。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谭玉帆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她说“晚安”之后他回的那个“嗯”。
今天她破天荒地没像从前一样发消息粘着他。
想来也是,她发消息一向不勤。
不是不想发,是怕打扰他,怕被他讨厌。
她每一次主动联系都精确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该出现的时候一秒不差,该安静的时候连一条消息都不多发。
不过两个人现在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一样了,已经不是打扰了。
周品叙想了想,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把体检报告的第一页拍了个照,没有配文,发出去。
这条动态在他朋友圈里显得很突兀,他平时几乎不发朋友圈。
果然。
只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谭玉帆的消息就跳出来了。
她把他设置成了特别关心,他每一条动态她都不会漏。
“怎么了,还好吗?”
周品叙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故意隔了一会儿才回,高冷地回了一个字:“嗯。”
谭玉帆显然没有被这一个字打发,又追了好几条过来:
“什么病?严不严重?有没有开药?医生怎么说?老板你平时吃的东西油太重了,胃不好要少食多餐,你开会一坐就是一下午中间都不吃东西,那不行……”
她噼里啪啦发了一大串,周品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打断。
她又发了一条:“我小时候学过一点推拿按摩,我外公是老中医。晚上你过来,我给你揉揉好不好?按按穴位,肚子会舒服很多。再给你炖一盅养胃汤,比你平时吃的强。”
周品叙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个字:“嗯。”
他发完就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你疯了,体检报告刚出来就跑去找她。
另一个说,只是按摩而已。
胃不舒服,她学过推拿,揉揉也好。
他知道第二个声音是在自欺欺人。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他知道去了意味着什么。
但体检报告上那几行字像一个缺口,把他筑了好些年的防线豁开了。
人一旦意识到自己不是铁打的,就会开始渴望被在乎。
谭玉帆很开心,连发了三个撒花的表情,然后说:
“老板,我不住以前那个破出租屋了。”
她发过来一个新地址,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周品叙点开看,海城富人集中营的一个小区,名字他知道,那里住的不是明星就是网红,还有小老板。
公寓门牌号也发过来了,楼层很高,大概是落地窗能看半个海城夜景的那种。
这丫头暴露身份之后就不再委屈自己了,开始享受生活。
以前那个旧小区五楼的破房子,大概只是她扮演实习生来公司实习的道具之一。
他没问她是租的还是买的,反正是她的就行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拿起车钥匙。
路过厨房的时候,乔阿姨正在往山药小米粥里撒枸杞,听见他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问:
“这么晚还出去?”
周品叙说:“公司有个临时的紧急会议,要加班处理,晚点回来,你先忙。
她说:“粥熬好了放在锅里温着,你回来记得喝。”
周品叙应了一声:“好。”
带上门走进夜晚的冷风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的脚步声从六楼一直响到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