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了。
谭玉帆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落地之后立刻用手指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谭玉帆。
她站在办公桌旁边,已经翻开了手里抱着的笔记本,脸上换上了一副标准的好员工表情,只是嘴唇还红润发亮。
他打开了门。
孙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看见站在办公桌旁边的谭玉帆,表情微微疑惑了一下:
“怎么锁门了?”
谭玉帆抢在周品叙前面开了口,语气乖乖的:
“对不起孙老板,我刚刚过来跟周总讨论问题,风太大,不小心带上门的时候它就反锁了。”
孙老板没说啥,点了点头,走到谈判桌座位上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开始翻。
谈判桌在办公室另一头,跟周品叙的桌子隔了大概三四米。
谭玉帆不想走,就站在办公桌旁边一本正经地请教起了问题。
“周老板,您刚才开会讲到海派文学和京派文学的区别,我有个问题没听懂。您说京派偏重乡土叙事,海派偏重都市书写,那沈从文算不算京派?”
周品叙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回答:
“沈从文虽然长期寓居北京,但他的写作根底在湘西,属于京派里的乡土一脉。这个划分不是按籍贯,是按文学立场和审美取向。”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正常,但他们的眼神在空气里拉丝了。
她低头看他的时候,睫毛轻轻扇动,嘴唇微抿着,嘴角有个压不住的弧度。
他仰头回答她的时候,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手里的文件。
他左手手腕上的名表在袖口里若隐若现,右手手腕上那个美少女印章,从衬衫袖口里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边缘。
他赶紧把手腕翻了个面压在桌上。
她在对面把文件往脸上挡了一下,肩膀轻轻抖了抖,是在憋笑。
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耳后洗发水的香气。
他说完,抬起眼睛看她。
她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里面全是压抑不住的、火苗一样跳动的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她移开视线,把目光落回笔记本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也移开视线,拿起水杯喝水,喉结滚了一下。
孙老板在自己的座位上翻文件,纸张哗啦啦地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孙老板站起来说去税务处交材料,拿着文件夹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办公室又安静了。
谭玉帆把笔记本合上,抬起眼睛看着周品叙。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她噗地笑出声来,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只有在危险刚刚擦肩而过之后,才会有的、带着后怕和庆幸的笑。
“你先回去吃饭。”周品叙压低声音。
“嗯。”谭玉帆把笔记本抱在胸前,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被敲门声打断的懊恼,有在人前演戏的刺激和紧张,也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蓬勃生长的期待。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周品叙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把袖子撸起来看着手臂上那个美少女印章。
粉色的,印泥有点花了,但还能看清轮廓。
他拿湿纸巾擦了一下,没擦掉,得用水洗。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觉得自己的底线已经不知道退到哪里去了。
这个丫头先用U盘里的照片把自己的把柄交到他手里,又用名表把他的手腕圈住,现在连他手臂上都要盖个印章。
好像他是她的画布,她要在上面留下足够多的印记,才能确认他属于她。
而他居然配合了。
他伸出了手。
他让她盖了。
他把那个美少女印章留在自己皮肤上,擦都不舍得擦干净。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也许以前那个自己本来就是假的,现在被她一层一层剥开的,才是真的。